仅仅在陆远做出决定的两个小时后。
一条不起眼的官方公告,通过汉东省公安厅的蓝V账号,以及各大院线属于汉东地区的票务系统,悄无声息地发布了。
【《孤注一掷》全国特别点映启动。】
【点映区域:全国范围内指定影院。】
【场次时间:本周五、周六,午夜23:50。】
【购票方式:0元免费,凭身份证实名兑换,满座即止。】
这条公告一出,原本就沸沸扬扬的网络舆论,仿佛被人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安静了一会,但随后就爆发出了更加猛烈的群嘲。
“免费送票?这是排片被压得太惨,直接破罐子破摔了吧?”
“仅限汉东省?还定在半夜十二点?倒贴钱都没人去好吗,大冷天的谁去受那个罪啊。”
“垂死挣扎罢了,烂片就是免费送,也是在浪费观众的时间。”
……
晚上十一点。
汉东省,某高档小区内。
一个B站拥有三百万粉丝的影视吐槽类UP主“毒舌老白”,正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些嘲讽的弹幕,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他顺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崭新的黑色笔记本,又挑了一根出水最顺畅的红黑色双色圆珠笔,揣进兜里。
老白对陆远是有私怨的。
几个月前《狂飙》刚开播的时候,他为了蹭热度,连夜出了一期视频,把《狂飙》批成了“披着扫黑外衣的烂剧”。
结果没过一星期,《狂飙》爆火全国,他的那期视频被网友扒出来反复“鞭尸”,满屏的弹幕都在骂他没眼光,收黑钱。
那次翻车,让他整整掉粉十万,老白一直憋着一口气。
这次《孤注一掷》全网黑,老白敏锐地嗅到了复仇和巨大流量的味道。
“大过年的拍什么普法教育片,还搞免费午夜场想要洗地?”
老白站起身,抓起衣架上的厚羽绒服套上,眼神里满是等着看笑话的轻蔑,
“行,今晚我就亲自去会会你。”
“不挑出你十个八个逻辑硬伤,我直接这百万粉的牌子吃了!”
在他的心里,连到时候发视频的标题都拟好了,就叫做:
《深夜看毒:零票价也掩盖不了的傲慢与说教,陆远跌落神坛之作!》。
十一点四十分。
汉东省市中心,某大型连锁影院。
商场已经打烊,只有影院这一层还亮着几盏昏暗的廊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爆米花甜腻味和冬夜的干冷气息。
老白走到七号放映厅门口,检票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兼职大学生,正靠在台子上打着哈欠。
门口放着一个牌子:
《孤注一掷》点映现场,无需购票,免费观看。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里面是一个能容纳两百人的中型厅。
老白借着微弱的地灯扫了一眼,偌大的放映厅里,稀稀拉拉地坐了大概几十来个人。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轻蔑。
就算是免费的点映,在场的人也寥寥无几,甚至显得有些空旷,可见这部电影如今在网上的口碑。
这一次,他赢定了!
他朝着四周看去。
在场这些人里,有几个戴着黑框眼镜,跟老白一样带着审视目光的同行,
有几对在这附近吃完夜宵,纯粹因为免费才进来打发时间的年轻情侣,
还有几个裹着军大衣,不知道是夜班工人还是失眠的流浪汉,已经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了。
老白走到最后一排最边缘的位置坐下。
这是他特意选的位置。
在这个角度,不仅能纵观全局,而且不会被任何人打扰,最适合记笔记。
他脱下羽绒服垫在背后,舒舒服服地向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咔哒。”
大拇指按下圆珠笔的笔盖,红色的笔尖弹出。
老白翻开笔记本,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字:【说教味】。
十一点五十分。
头顶的射灯依次熄灭,整个放映厅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几秒钟后,大银幕亮起。
并没有什么冗长的出品方动画和花哨的片头曲。
龙标过后,电影开场,直接切入正片。
前十分钟,老白靠在椅背上,手里的圆珠笔在指尖飞快地转动着,偶尔停下来,在纸上漫不经心地写下几个词:
【节奏平淡】,【主角光环】,【刻意制造悬念】。
甚至在看到张艺星饰演的程序员遭遇职场不公时,老白还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在他看来,这种套路化的欲扬先抑,简直就是十年前三流网剧玩剩下的东西。
前排有两个吃饱了夜宵来看免费电影的年轻人,甚至已经无聊地掏出了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
然而。
当大银幕上的画面,随着那辆破旧的大巴车驶过边境线,一头扎进那个布满铁丝网,四周全是荷枪实弹武装分子的废弃厂房时。
放映厅里的空气,突然毫无征兆地变了。
立体声环绕音箱里,传出了一阵极其密集,如同暴雨般敲击键盘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群人整齐划一,大声喊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口号声。
那声音没有经过任何美化,显得粗糙,沙哑无比,就像是用砂纸在人的耳膜上狠狠地摩擦。
老白转动圆珠笔的动作,停住了。
银幕上,饰演陆经理的王传军出场了。
他简简单单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随和微笑,穿梭在那些犹如行尸走肉般的受害者中间。
但他每走一步,每一个微小的眼神,都让放映厅里的温度仿佛凭空降了三度。
老白脸上的不屑和嘲弄,僵硬了。
他原本是翘着二郎腿,后背死死贴着椅背的。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右腿放了下来。
原本向后靠的脊背,开始一点一点地离开椅背,向着前方倾斜。
他放在大腿上的那个用来记笔记的笔记本,正随着他改变姿势而向下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圆珠笔红色的笔尖抵在纸面上,因为长时间没有移动,墨水都在白纸上晕染开了一个刺眼的黑点。
前排那两个原本在玩手机的年轻人,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
四十分钟过去。
偌大的放映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听不到吃爆米花和喝可乐的声音。
几十个人,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定身法集体钉死在了座位上。
老白的双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已经完全前倾,脖子伸得老长。
他忘记了自己是来“挑刺”的,忘记了自己是个千万粉的毒舌博主。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大银幕。
画面里,那种带着泥垢、铁锈和人血的粗粝质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卡住了他的咽喉。
那种隔着屏幕都能闻到的绝望与恶臭,彻底粉碎了他所谓的烂片滤镜。
银幕上的光影疯狂闪烁,打在老白那张已经微微有些发白的脸上。
剧情,推进到了那场让省厅老刑警都攥紧了拳头的水牢戏。
和一般的电影不同,
这一次没有什么BGM的铺垫,也没有慢镜头的渲染。
实心的棒球棍在瞬间就被高高举起,然后带着沉闷的风声,狠狠砸下!!
“咔嚓——”
一声骨骼碎裂的闷响,通过环绕音箱,在放映厅的每一个角落轰然炸开。
伴随着几乎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凄厉惨叫。
老白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股寒意爬上他的后背,冬夜干燥的空气吸进肺里,像刀割一样生疼。
双手不受控制的微微一抖,
“吧嗒。”
那根原本用来记录这部电影“罪状”的红黑色圆珠笔,从他僵硬的指尖滑落,掉在了放映厅铺着地毯的走道上,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响。
但老白似乎没有注意到。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看着银幕上那个被当成畜生一样拖进泥水里的人影,耳边只剩下了自己沉重且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
安静的放映厅里,前排左侧黑暗的角落中。
一个一直独自坐着的女生,突然触电般地缩起肩膀,死死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但即便她拼尽了全力,那种因为恐惧和震撼而产生的抽泣声,还是控制不住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老白下意识地转过头。
借着银幕上惨淡的光影,他不仅看到了那个浑身发抖的女生。
他还看到,前排那两个原本一直在玩手机的年轻人,此刻正紧紧抓着座椅扶手。
那个原本裹着军大衣,打算进来睡一觉的夜班大哥,正僵硬地前倾着身子,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整个放映厅,几十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里充斥着粗重且压抑的喘息声。
老白低下头,看了一眼掉在脚边的那支圆珠笔,还有自己腿上那个写着“说教味”三个字的笔记本。
突然间,他觉得一阵口干舌燥,甚至脑子都有点发晕。
这位带着满满优越感,准备来挑刺打假的百万粉博主,此刻死死盯着大银幕,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
这他妈……真的是演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