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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小时后。
伴随着大银幕上最后一行抓捕画面的定格，整个放映厅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黑暗。
紧接着，一行行黑底白字的演职人员名单，伴随着沉重压抑的片尾曲，开始缓缓向上滚动。
头顶的白炽灯“啪”的一声亮起，刺眼的光线洒满了整个七号厅。
如果是平常的午夜场电影，这个时候观众早就迫不及待地抓起外套，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出口通道挤了。
但此刻，偌大的放映厅里，几十个人，没有一个人起身。
甚至没有人说话。
那个裹着军大衣的夜班大哥，正弓着腰，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搓着自己的脸颊，仿佛还没从刚才那种头皮发麻的窒息感中缓过神来。
前排那对年轻情侣，女孩紧紧抓着男孩的胳膊，眼眶通红。
男孩则是盯着前面椅子的靠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老白坐在最后一排，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弯下腰，在满是灰尘的地毯上摸索了半天，才捡起那根早就掉在地上的圆珠笔。
“啪，啪，啪……”
不知道是谁，在寂静的放映厅里，轻轻拍了一下手。
这孤零零的掌声就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掌声开始在放映厅的各个角落响起，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敬畏与震撼的击掌声，在空荡荡的影院里回荡，经久不息。
……
凌晨三点，商场的地下车库。
老白推开沉重的防火门，一阵穿堂的冬风猛地灌进领口。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贴身的保暖内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冰冷地贴在后背上，黏糊糊的。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老白顺手将那个黑色的硬抄本扔在了副驾驶上。
借着车库昏暗的顶灯，他看到了笔记本第一页上，自己用红色圆珠笔写下的那三个字：【说教味】。
因为后面四十多分钟笔尖一直抵在纸上没有动，那三个字已经被一团晕染开的黑色墨迹彻底盖住，看起来就像个刺眼的笑话。
老白死死盯着那团墨迹，突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扯下那一页纸，用力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向中控台。
“去他妈的逻辑硬伤……去他妈的合家欢……”
老白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有些发颤。
他从后座的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直接架在方向盘上，掀开屏幕。
微白的荧光打在他那张满是疲惫却又异常亢奋的脸上。
老白点开文档，双手悬在键盘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敲下了这篇长文的标题：
【对不起！我们都欠陆远一个道歉！这根本不是烂片，这是一部能救命的神作！】
键盘的敲击声在车厢里密集地响起，犹如疾风骤雨。
“各位家人们好，我是老白。
今天这篇稿子，我不骂人，我道歉。”
“对，你们没听错，我被一部电影按在椅子上结结实实地扇了两个小时的巴掌，而且被打得心服口服。”
“就是那部现在全网都在跟风黑的《孤注一掷》。”
“说实话，去电影院之前，我连吐槽视频的文案都已经写好一半了，就等着看完午夜场回来开喷。”
“结果呢？电影开场不到四十分钟，我用来记问题吐槽的笔掉地上了，但我根本没顾上去捡，因为我整个人看傻了。”
“这哪是什么网上说的强行说教的普法PPT啊？这特么就是一部伪纪录片！”
“导演压根没想给你上课，他就是直接揪着你的头发，把你按在那个发臭的水牢里，让你亲眼看看那些园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我收回之前在网上放过的所有屁话，我道歉！”
“各位听我一句劝，这片子别带太小的小孩去，画面太真，太压抑，容易留下心理阴影。”
“但如果是你爸妈，或者身边那些自以为很聪明绝对不会被骗的亲戚朋友，你哪怕是骗，也得把他们拽进电影院看一遍！”
“别心疼那几十块钱的电影票，就这里面的内容，真到了关键时刻，那是能给一家老小保命的！”
……
天，亮了。
这篇长文，在清晨六点，通过“毒舌老白”这个三百万粉的账号，正式发布在了全网。
起初，评论区里还有拿钱办事的水军在习惯性地带节奏：
“老白这是收了多少钱啊？连这种说教片都开始洗了？”
“恰饭也要有底线好吗，大过年的去看水牢，有病吧？”
但在很快，这些干瘪的话术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因为，不仅仅是老白。
那些在全国各地的影院里，看完了午夜点映场的第一批观众，彻底疯了。
他们中有的是资深影评人，有的是拥有话语权的自媒体博主，甚至还有那些借着电影院有暖气想要休息，但不知不觉看入迷了，一辈子没在网上发过长篇大论的普通工人。
几百个最真实的观后感，就像是一颗颗高爆手雷，精准地砸进了豆瓣，微博电影区，以及各大影视圈的微信群里。
【年度最敢拍神作！没有之一！】
【看完了，在影院门口抽了三根烟才缓过来，后背全是冷汗。】
【这才是春节档该上的电影！那部《九天玄恋》跟它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废纸！】
口碑开始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在一些关注电影的小圈子里传播。
而老白的那篇长文，则是在短短两个小时内，被十几位百万级影视大V自发转发。
清一色的都是好评。
这种反常的，带着强烈情绪渲染的极高评价，瞬间勾起了大众极大的好奇心。
“真有这么神？老白这嘴多毒啊，居然被打服了？”
“评论区全在说吓人又好看，搞得我都有点想去看了，正好带我那个天天被保健品忽悠的爸去接受一下教育。”
“点映好像已经结束了，订一个春节档的票吧。”
数以万计的网友，带着被勾起来的强烈好奇，纷纷打开了手机里的购票APP。
上午九点。
汉东省某大学宿舍里，一个大二学生李鸣刚刷完老白的视频，正觉得心痒难耐。
他顺手点开手机里的购票APP，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孤注一掷”四个字。
页面跳转。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满屏奢华刺眼的红金色：全是被《九天玄恋》占据的黄金档场次。
李鸣皱了皱眉，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一直翻到了最底下，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孤注一掷》的排片。
点开一看。
全城十三家影院，排片时间整齐划一：
早上八点十分。
晚上十一点五十。
李鸣揉了揉眼睛，直接气笑了，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他妈什么阴间排片？防贼呢这是？！”
不止是李鸣一个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某大型院线的全国客服中心里。
“叮铃铃——”
平日里只有周末才会稍微忙碌的客服热线，突然毫无征兆地接连响了起来。
客服主管刚挂断一个电话，端起水杯还没凑到嘴边，面前的七八条线路指示灯同时疯狂闪烁起来。
电脑后台的待接听队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个位数跳到两位数，然后直逼三位数。
戴着耳麦的客服人员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整个大厅里全都是焦头烂额的安抚声：
“不好意思先生，《孤注一掷》目前的排片确实只有早场和午夜场……”
“女士，这真的不是系统bug，下午一点的黄金档真的没有排片……”
“增加排片？这个我们客服真的决定不了，我们会向院线经理反映您的诉求……”
电话那头的质问声，一个比一个急躁，甚至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想看，却看不到。
这种离谱的“阴间排片”，不仅没能把热度压下去，反而把网友们的好奇心和逆反心理给彻底激了出来。
原本只在影评人和小圈子里发酵的口碑，因为这种“看片无门”的饥饿感，开始迅速向外破圈。
各大院线APP的客服后台，以及官方微博的评论区，也开始成百上千地涌入真实网友的吐槽留言：
“这他妈什么阴间排片？谁大年初一早上八点爬起来去看电影？！”
“晚上十二点？我家附近的影院压根就没给这部电影排片！”
一群群被吊起胃口，又被排片恶心到的普通观众，开始用最直接的方式，向院线要排片。
无数网友开始涌入院线的官方微博下，愤怒地留言刷屏，要求增加排片。
舆论，正在悄然逆转。
……
上午十点。
魔都，一家大型连锁影院的后台办公室内。
影院经理老徐正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吹着茶叶沫子。
“徐经理，出事了！”
排片助理连门都没敲，满头大汗地撞了进来，手里举着平板电脑，声音都在打颤。
老徐皱了皱眉，把保温杯放下：
“慌什么？《九天玄恋》的预售不是涨得挺好吗？”
“不是《九天》！是《孤注一掷》！”
助理把平板重重地磕在老徐的办公桌上，指着屏幕上后台的监测数据，喉咙发干：
“从早上七点开始，咱们院线APP上《孤注一掷》的想看指数和搜索量，曲线直接拉成了九十度垂直！系统查询接口刚才都卡顿了两次！”
老徐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向屏幕。
只见代表《孤注一掷》的那条原本死气沉沉的灰色曲线，此刻竟然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恐怖斜率，直线飙升。
而下面影院的客服电话，正此起彼伏地疯狂响着，透过门缝，都能听到前台小姑娘焦头烂额的解释声。
“对不起先生，排片暂时只有早场……”
老徐看着那根还在不断向上跳动，仿佛要刺破屏幕的数据线，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老徐在院线干了十几年，他太清楚这条九十度垂直的曲线意味着什么了。
这股热潮，好像要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