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大年初一正式上映,还有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而随着除夕的逼近,汉东市的街头巷尾,已经被浓郁到化不开的年味彻底包裹。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上早早挂满了成串的小红灯笼。
沿街的商铺外放音箱里,刘德华那首雷打不动的《恭喜发财》正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
马路上的车流变得拥堵,但却少了几分平日里赶着上班的焦躁。
几乎每一辆车的后备箱里,都塞满了成箱的白酒,红彤彤的礼盒,以及给孩子买的新年礼物。
空气中,混合着冬日凛冽的寒风,街边炸丸子炸酥肉的油香味,还有隐隐飘散的淡淡硝烟味。
春节,
这是独属于中国人的节日,也是所有中华儿女骨子里对于“团聚”的渴望。
就连平日里气氛最为严肃的汉东省厅大院,此刻也卸下了几分威严,换上了一身节日的盛装。
大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系了红绸,门卫室的玻璃上贴着倒写的“福”字。
大院里,时不时有下班的警员提着单位发的米面粮油,互相笑着打招呼。
“哎,老李,过年好啊!初三带着孩子来我家坐坐?”
“一定一定,嫂子今年又灌香肠了吧?我可是馋了好久了!”
走廊里,王建国正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单位发的一箱车厘子和几盒干果,刚走到宣传科门口,就迎面撞上了正从里面走出来的陆远。
“小陆,你这是要回宿舍?”
王建国赶紧把箱子换到一只手上,一把拉住陆远的胳膊,满脸的热情,
“明天晚上就是除夕了,你一个人在宿舍待着干什么?”
“走,去叔家里!你阿姨今天下午刚包了猪肉白菜馅的饺子,还炖了排骨,家里就我和你阿姨,多双筷子的事儿!”
旁边路过的几个同事也纷纷停下脚步。
“是啊小陆,王科家要是不去,来我家!我丈母娘做的红烧肉那是一绝!”
“去我家也行啊,晚上咱们爷俩还能喝两盅,正好一起看春晚!”
大家的热情是发自肺腑的。
这份三部委联合下发的红头文件,不仅让《孤注一掷》在春节档站稳了脚跟,也让整个汉东省厅宣传科在全国公安系统里大大的露了一把脸。
陆远现在在省厅,那是实打实的“大红人”。
看着周围同事们真诚的笑脸,陆远心里流过一丝暖意,但他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笑着婉拒:
“谢谢王科,谢谢各位了。”
“预售马上就要截止了,明天就是首映,网上舆论的数据我还得盯着。”
“再说,我这人喜静,除夕夜就不去打扰嫂子和阿姨们的清净了,等忙完这阵子,我挨个去给各位拜年。”
好说歹说,陆远总算把热情的同事们劝了回去。
随着大院里的人渐渐走空,那股热闹的喧嚣声也慢慢远去。
陆远独自一人穿过结着冰碴子的林荫道,推开了宿舍的门。
“咔哒。”
随着白炽灯亮起,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单人宿舍呈现在眼前。
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一个简易衣柜。
干净,整洁,但也冷清得有些扎眼。
门外是万家灯火,门内,是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呼吸声的孤岛。
陆远脱下冲锋衣挂在椅背上,走到饮水机前,按下加热键。
伴随着水壶烧水时发出的“呼噜噜”声,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桶老坛酸菜牛肉面,撕开包装,把料包一点点挤进去。
等待泡开的时候,陆远抬起头,有些愣神的看了看四周,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迷茫,
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也许是……孤独。
这或许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孤独”。
其实,这具身体原本的背景并不复杂。
原主的父母在前几年相继因病过世,只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偏远老家小镇上,给他留下了一栋空荡荡的老房子,和一院子无人打理的荒草。
那个老家,他或许以后会找机会回去看一眼,但在这个万家团圆的除夕夜,在这个偌大的汉东市里,他只是一个没有根的异乡人。
在这个时空,没有等他回家吃年夜饭的父母,没有那些可以随时推门进去蹭饭的街坊邻居,也没有那些带着家长里短的旧时记忆。
他有的,只是一部即将上映的电影,和脑海里那些不属于这里的剧本。
“叮咚——叮咚——”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开始接连不断地疯狂震动。
陆远低头看去,是那个名为“孤注一掷剧组一家人”的微信群。
此时的群里,热闹得像是炸开了锅。
【张艺星】发了一个硕大的群红包,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票房大卖】。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信息:
“祝陆导新年快乐!祝大家新年快乐!大家吃好喝好,明天咱们影院见真章!”
下面瞬间排起了长队,全都是抢到红包后的“谢谢老板”。
紧接着。
【楚风】在群里甩出了一张丰盛的年夜饭照片。
照片里,红烧猪蹄、清蒸石斑鱼、巨大的帝王蟹摆了满满一桌子。
配文写得咬牙切齿又透着一股心酸的兴奋:
“整整三个月了!终于不用再吃那些水煮鸡胸肉和西兰花,终于不用严格控制碳水了!今晚我要把这桌子菜全给造了!谁也别拦我!”
【王传军】跟着发了一张自己拎着两瓶二锅头的自拍:
“楚风你少吃点,小心明天首映礼胖得粉丝认不出来,我刚到家,准备跟老爷子整两口。”
剧组的后勤老赵也冒了泡,发了一张省厅食堂的大锅照片:
“兄弟们,我在这边煮饺子呢,剧组留守的兄弟都有份,祝咱们的电影大爆特爆!”
看着屏幕上那些鲜活跳跃的文字和照片。
陆远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意。
他提起刚刚烧开的水,浇进泡面碗里,用叉子将纸盖封好。
然后拿起手机,在群里轻轻敲下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放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群里的热闹戛然而止,被彻底隔绝在那个小小的屏幕之外。
在这间清冷的宿舍里,只有泡面的热气在白炽灯下无声地升腾着,那份独属于异乡人的孤独,显得越发清晰。
陆远没有继续看群里的闲聊,而是切换了后台,点开了微博和抖音的数据看板。
因为那份三部委联合下发的红头文件,院线方面再也不敢有任何卡脖子的行为,《孤注一掷》大年初一的排片率直接飙升到了百分之四十八,断层第一。
预售票房也非常喜人,马上就要突破亿元大关了。
但陆远的眉头,却并没有因此舒展。
因为他知道,红头文件只能保证排片和包场,却无法保证真正掏钱买票的观众的口碑。
此刻,随着电影精心剪辑的终极预告片在全网铺开,网上的舆论,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一片叫好,反而出现了一股不大也不小的另类声音。
这次并不是资本买水军全网黑。
这是一些最真实的,来自普通网民的“不适感”。
陆远滑动着屏幕,目光扫过那一条条点赞颇高的热评:
“我看了预告片,这也太血腥了吧?大过年的,大家都是图个喜庆,去电影院看人被水淹,被打断腿?不嫌晦气吗?”
“虽然是官方推荐的反诈片,但这题材真的不适合春节档,一家老小去电影院,看完不得抑郁好几天?”
“说实话,感觉有点贩卖焦虑了,东南亚那边确实乱,但也不至于像预告片里剪得那么夸张吧?”
“预告片剪得像个B级恐怖片,官方强推我就得看吗?春节档我还是去隔壁看喜剧吧,至少能笑一笑。”
……
这些声音,不多,但却真实地存在着。
这也是陆远在选择这个档期时,早就预料到的最大的困难。
《孤注一掷》的题材太沉重,太残酷,天然与春节档合家欢的氛围相悖。
如果不能在首映后彻底征服观众,一旦这种“大过年看太晦气”的论调成为主流,口碑立刻就会迎来两极分化的反噬。
哪怕有红头文件兜底,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陆远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这些评论,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屏幕微弱的荧光。
“砰!”
窗外,“砰”的一声沉闷巨响。
一朵提前试放的绚烂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
五彩斑斓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这间清冷的宿舍,也映照着这座城市安宁,祥和的万家灯火。
陆远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了一条点赞颇高的评论上:
【有点假了,把人关水牢、钉竹签?这都什么年代了?咱们国家这么安全,现实里被骗的都是少数,哪有那么多这种夸张的人间地狱?】
烟花的光芒在窗玻璃上渐渐暗去。
陆远平静地按下了锁屏键,将手机随手倒扣在了桌面上。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泡面碗旁边的一份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上。
那是汉东省厅刑侦总队送来的参考资料,封面上印着一行绝密的黑字:
【11·12特大跨境电诈案——受害者伤残鉴定报告及现场物证】
陆远伸出手,缓缓解开档案袋上的白线,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上,没有电影里那种考究的打光,也没有演员精湛的演技。
只有一截被生生打断,血肉模糊到甚至露出森森白骨的小腿,以及大腿根部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黑色电击焦痕。
那是一位幸存者,在边境线被解救时拍下的真实档案照。
陆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张照片,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盛世太平的烟花。
良久。
他将照片重新塞回档案袋,端起那桶已经完全冷掉的泡面,连汤带水,大口地咽了下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面对那些身处和平环境的人们来说,这种危险和诈骗仿佛极其的遥远。
而能真正刺破这种虚假的安全感,让所有人感到警惕的……
从来都不该是电影。
而是没有任何剧本的,血淋淋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