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早晨八点。
伴随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零星鞭炮声,整座城市彻底沉浸在了一年中最喜庆的氛围里。
但网络上,关于《孤注一掷》“大过年看太晦气”,“血腥夸张”的论调,却像是在温水里慢慢发酵的酵母,逐渐在普通的观众群体里蔓延开来。
规模不大,也没有什么人在带节奏,但却很真实。
这是身处和平环境里,普通老百姓心理最简单不过的防御机制。
上午九点,汉东省厅宣传科。
“王科,猫眼和淘票票那边的最新数据传过来了。”
一个年轻警员拿着平板电脑,脸色有些难看地走过来,
“大年初一晚上八点黄金档的家庭套票,退票率在一个小时内飙升到了百分之十五。”
“很多观众留言说不想大过年的带孩子看犯罪片,全换成隔壁的合家欢喜剧了。”
王建国看着后台不断跳动攀升的“家庭套票退票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拿起了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陆远的电话。
“小陆啊。”
电话接通,王建国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和商量的语气,
“网上的舆论你看到了吧?其实厅里几个领导早上也碰了个头。”
“大家都觉得,咱们的电影质量绝对没问题,但除夕和初一这两天,老百姓确实只想图个乐呵。”
王建国顿了顿,试探着问道:
“既然现在官方已经兜底了,咱们也不怕谁再使绊子。”
“要不……咱们发个公告,把大规模公映的时间稍微往后推一推?推到元宵节之后?”
“避开春节这个合家欢的当口,票房成绩肯定能翻好几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王科。”
陆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丝毫犹豫,
“电影不能延期,明天必须按时上。”
“可是现在的退票率……”
“票房不好,少赚点钱,那是资本该操心的事情,不是我们。”
陆远站在单身宿舍的窗前,看着楼下提着红色礼盒走亲访友的人群。
视线中,一个父亲正笑着把年幼的女儿举过头顶,骑在脖子上,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笑声清脆。
看着这盛世太平的一幕,陆远那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波澜,语气却异常坚定
“这部电影,早一分钟上映,或许就能让一个正准备买机票去边境的年轻人停下脚步,早一天让大家看到,就能少一个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悲剧。”
“我们等得起元宵节,但那些正在被骗,正在走向深渊的人们,他们等不起。”
王建国在电话这头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最终,这位干了半辈子宣传的老警察,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你专心盯首映,后台的数据,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有咱们省厅顶着!”
……
与此同时。
距离汉东几百公里外,某座三线城市的一间廉租房里。
外面的街道上正敲锣打鼓地舞着狮子,鞭炮声震天响,而这间拉着厚厚窗帘的屋子里,却昏暗得有些压抑,空气里甚至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一张破旧的折叠床上,蜷缩着一个消瘦得几乎脱相的男人。
哪怕屋里并不冷,他依然紧紧裹着一件发黄的旧棉袄。
他留着贴头皮的短寸,面色黢黑,深陷的眼窝里,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正盯着手里那部屏幕已经碎裂的廉价手机。
如果视线再往下,会发现他左腿的裤管软塌塌地搭在床沿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叫阿杰。
半年前,他是汉东省厅在边境线“11·12”特大行动中,拼死从缅北那座人间炼狱里解救回来的幸存者之一。
也是陆远桌上,省厅给予的那份绝密档案里,受伤最重的受害者之一。
此刻,阿杰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正停留在《孤注一掷》预告片下方的一条热评上:
【太假了,把人关水牢,钉竹签?咱们国家这么安全,现实里哪有这种夸张的地方?】
【这种去缅北的只是少数,这部片子有点夸张,危言耸听了吧?】
看着这些评论中提到的“假”,“危言耸听”等词语,阿杰的眼眶一点点红了,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那不是假的!!
他在那个地狱里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亲眼看着睡在旁边的兄弟被活活打死,挖掉器官,然后被当作牲口一样被那群畜生拖去埋了……
现在终于有人敢把这一切拍出来……
却被人说,太假了。
阿杰粗重的喘息着,那条空荡荡的左腿裤管下,明明已经没有了小腿,此刻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幻痛”。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闻到了水牢里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和粪臭味,听到了棒球棍砸碎骨头时的闷响,以及高压电棍怼在皮肤上发出的那种焦臭味。
那不是电影,那是真的!那是现实!
终于,良久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阿杰放下手机,将它靠在一个豁了口的水杯上,打开了相机,摄像头对准了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粗糙的手指,按下了红色的录制键。
没有什么专业的打光,也没有加上任何的美颜滤镜,甚至就连收音都夹杂着窗外劣质音响播放的《恭喜发财》。
画面里。
阿杰显得有些局促。
他那张干瘦,黢黑,凹陷的脸庞上,写满了面对镜头的不安,眼神不停的躲闪,甚至不敢直视镜头。
他整个人显得木讷,笨拙,嘴唇哆嗦了好几次,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似乎想说出什么一长串流畅的言语,但大脑却怎么也拼凑不出来。
视频录制了快半分钟,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只是死死咬着牙,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
最终,他放弃了那些长篇大论。
他扯着沙哑到近乎撕裂的嗓音,虚弱的憋出了两句话:
“我听说……网上有人说,这电影太假。”
说完这句,阿杰弯下腰。
画面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吃力地捏住自己左腿宽大的运动裤管,一点,一点地卷了起来。
“你们自己看……”
阿杰抬起头,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盯住了镜头,
“这还能……怎么假?”
镜头向下移动。
暴露在空气中的,是一条空荡荡的裤管,以及膝盖下方,那截被生生打断,截肢后留下来的惨不忍睹的伤疤。
而更让人感到窒息的,是他的大腿根部。
在那片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惨白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硬币大小,深褐色的焦黑烙印。
那是高压电棍,一遍又一遍长时间怼在肉上,硬生生烫出来的伤痕。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阿杰用颤抖的手指,按下了“发布”键。
没有什么花哨的剪辑,甚至连个完整的标题都没写。
这条短视频,就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被一个幸存者,孤零零地投进了除夕夜盛世太平的互联网汪洋里。
此时的阿杰并不知道,这粒石子,即将在几个小时后,掀起一场怎样摧枯拉朽的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