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数个小时的疯狂发酵。
伴随着窗外夜空中时不时炸开的绚烂烟花,整个国内的电影市场,已经发生了一场堪称十级地震般的剧变。
阿杰的那条视频,以及评论区里无数受害者家属用血泪堆砌起来的图片和文字,彻底击穿了所有关于“电影太假”,“大过年看太晦气”的论调。
取而代之的,是全网网民的愤怒,以及对这部电影空前的敬畏与期待。
猫眼,淘票票等各大购票APP的后台,从视频爆火那一刻开始就陷入了某种疯狂的过载状态。
《孤注一掷》大年初一首日的排片虽然已经高达百分之四十八,但在庞大的人流涌入下,全国各大院线的黄金场次,竟然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全部抢空!
一票难求。
这部原本被不看好,被认为绝对不适合春节档的沉重反诈片,在一夜之间,未播先火。
汉东省厅,宣传科临时筹备工作室内。
从舆论彻底引爆开始,短短几个小时里,办公桌上的几部座机和陆远的私人手机,就仿佛催命一般,疯狂地响个不停。
“嘎吱——”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王建国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个颜色截然不同的文件夹,一边走还一边挂断了正在通话的手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帮娱乐圈的资本,真他妈属狗的,鼻子比谁都灵!”
王建国走到桌前,抓起杯子猛灌了一口水,气得直乐,
“小陆,你猜刚才谁给我打电话?星皇娱乐的沈万山!就是楚风的那个老板。”
“之前网上唱衰的时候他没啥动静,现在咱们电影火了,刚才在电话里那叫一个谄媚,非要往咱们今晚的首映礼上塞两个刚出道的流量小花,说是要走红毯蹭蹭热度。”
陆远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毛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对沈万山这种趋炎附势的嘴脸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桌子。
因为,不仅仅是沈万山。
此刻在陆远的桌子上,正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份刚刚由专人送来的,装订得极为精美的合同。
那是国内某知名快消品大牌送来的赞助协议。
整整一千万的支票复印件就夹在合同里。
对方的要求只有一个:
买下今晚《孤注一掷》首映礼的独家冠名权。
要在红毯最显眼的背景板上,印满他们品牌的Logo,并且要求主创团队在接受采访时,手里必须拿着他们的产品。
在这个名利场里,只要你有热度,资本哪怕是跪着,也会把钱塞进你的口袋。
“不仅是想来走红毯,连排座他们都想插一手。”
王建国叹了口气,将手里的两个文件夹递了过去,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复杂,
“小陆,今晚首映礼大剧院的排座和红毯名单,已经初步理出来了。”
他指着左边那个烫金的,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名单A。”
“全都是临时打电话过来,主动要求参加咱们首映礼的。”
“有京圈的大导演,有现在内娱最顶流的那几个一线明星,还有几家顶级院线的大老板和品牌金主。”
王建国叹了口气,
“这些人,一个个来头都不小,他们的团队要求也很明确,要走红毯压轴,要安排在媒体区前排最好的VIP座位,还要专门的媒体群访时间。”
陆远没有翻开那个烫金的文件夹,只是平静地看着王建国手里的另一个文件。
那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发黄的透明塑料薄膜袋,里面装着十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甚至还有几处皱褶。
“那份呢?”
陆远轻声问道。
王建国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将那个薄膜袋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名单B。”
“是咱们省厅和各地公安系统联系的,将近一百位真实受害者家属的名单。”
王建国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眼眶渐渐开始泛红,
“小陆……咱们这次首映礼原本预定的名额有限,加上名单A里那些大明星和媒体占了太多前排的位置。”
“这一百位家属……现在只能被安排在剧院最后面的两排,甚至还有几十个人,连座位都没有,只能站着看。”
他咽了一口唾沫,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声音有些发颤:
“刚才下面负责接待的警员给我打电话,有个从云贵偏远山区过来的老太太。”
“她的儿子两年前被高薪诱骗去了缅北,一直没回来,只收到过一条求救的残缺短信。”
“老太太听说今天有这么一部电影,能看到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她把家里唯一的一头耕牛卖了三千块钱,凑够了路费,为了省钱,买的是绿皮火车的硬座……”
“没有座儿,老太太在过道里,硬生生站了三十六个小时,半个小时前刚到汉东火车站。”
王建国说到这里,喉咙哽咽得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咬着牙,偏过了头。
整个办公室里,陷入了寂静。
陆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来回扫视。
左边,是光鲜亮丽的娱乐圈大咖,争奇斗艳的流量明星,以及那一千万买下一个Logo冠名权的赞助合同。
右边,是卖了牛,站了三十六个小时绿皮火车,只为了能在荧幕上看一眼儿子是如何失踪的老太太。
以及那剩下的几十个受害者的家人。
怎么选?
对于他来说,这从来就不是一个选择题。
陆远将手里那杯已经有些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份一千万的赞助合同,像丢垃圾一样,随意地拨到了办公桌的角落里。
紧接着,他拿起笔筒里的一支红色马克笔。
“唰——”
陆远翻开那个烫金的文件夹,手中的红笔没有任何停顿,在名单A那几排密密麻麻的,代表着内娱最高流量的明星和金主名字上,画下了一个巨大而刺眼的红叉。
“王科。”
陆远放下红笔,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威严,
“把那一千万的赞助原路退回去,告诉那些品牌方,这部电影,不接任何冠名。”
“把剧院外面的红毯,签名墙,采访区,全部撤掉。”
他指着被划掉的名单A,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告诉沈万山,告诉那些想要来蹭热度的明星大腕,想看电影可以,让他们自己去售票处买票,买不到就站着!”
然后,陆远拿起那份装着受害者家属名单的薄膜袋,郑重地交到了王建国的手里。
“去通知大剧院的负责人,把从第一排到第三排,最中间,视线最好的那一整片VIP区域,全部清空,留给这名单上的所有人。”
“另外……”
陆远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冲锋衣,披在身上,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小李!”
一直在门外待命的年轻警员立刻跑了进来:
“到!”
“你去一趟后勤装备科。”
“找他们借两大卷警用的蓝色警戒线,直接带到大剧院去。”
拿警用警戒线去电影首映礼铺场?这完全不合规矩。
年轻警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顶头上司王建国。
王建国红着眼睛,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吼了一句:
“看我干什么?照做!出了天大的事,我王建国顶着!快去拿!”
年轻警员浑身一震,大声领命:
“明白!”
……
时间,一晃来到了除夕夜深夜十点。
距离《孤注一掷》大年初一首映礼正式开始,还有两个小时。
此时的汉东市国际大剧院门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几十家国内最顶级的娱乐媒体,几百个扛着长枪短炮,闪光灯的狗仔记者,正兴奋地挤在大剧院门口的广场上。
外围,甚至还聚集了几千名不知从哪得到消息的疯狂粉丝,正举着各色应援灯牌,在寒风中尖叫着。
在这场未播先火的惊天热度下,所有的媒体都像打了鸡血一样。
“听说了吗?星皇娱乐的沈总今天亲自带队过来捧场,内娱至少有一半的一线明星今晚都要来蹭这个红毯!”
“废话!预售都快卖疯了,现在谁跟这部电影沾上边,那就是妥妥的正能量代表!”
“我听说几个顶流女星为了今晚的红毯造型,把压箱底的礼服都搬出来了!”
“赶紧占好位置!这绝对是今年春节档最奢华,最群星璀璨的一场红毯大秀!快检查相机电池!”
狗仔们兴奋地讨论着,眼睛死死盯着大剧院紧闭的正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争奇斗艳的镜头。
深夜十点半。
“啪!”
伴随着一声轻响,大剧院外墙上的巨型门头灯光,终于亮了起来。
紧接着,两扇沉重的玻璃大门缓缓向两侧推开。
“门开了!快拍快拍!看谁先走红毯!”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几百台相机的闪光灯瞬间如同白昼般亮起,“咔嚓咔嚓”的快门声连成了一片密集的暴雨。
然而。
当大门彻底敞开,当外面的灯光照亮了门口的景象时。
上一秒还喧闹如沸腾开水般的广场,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咽喉。
喧嚣声戛然而止。
所有媒体记者脸上的兴奋和笑容,全都僵硬地凝固在了脸上。
闪光灯慢慢熄灭了。
因为在他们的镜头里,根本没有看到预想中那条铺满鲜花,长达几十米的奢华红地毯。
也没有看到任何用来赞助商品牌露出,供明星搔首弄姿的签名背景墙。
在剧院那宽阔,冰冷的大理石台阶上。
只有两条醒目的,拉得笔直的蓝色警用警戒线,从剧院的最深处,一直冰冷而庄严地延伸到了台阶的最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