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陆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屏幕里,老陈吐出一口烟圈,
“那娃娃告诉我,刚看完那部电影出来的时候,他虽然觉得吓人,但压根就没往自己身上想。”
“因为带他上路的,是他一直很信任的亲戚。”
“他坚信自己去的是正规跨国大公司,觉得电影里演的那些被骗的人,全都是因为太贪、太蠢。”
“直到今天早上,他上了那辆偷渡的黑车。”
老陈咽了口唾沫,声音愈发沙哑。
“他说,面包车刚开出市区,领头的蛇头就按下了车里的中控锁,咔哒一声,车门全从里面锁死了。”
“接着,蛇头从副驾驶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笑眯眯地转过头,挨个把他们的身份证和护照都收了上去,说是公司统一保管,要提前办什么入职登记和宿舍分配。”
“那娃娃说,就在他把护照递过去,对上蛇头眼神的那一秒,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冷汗更是直接湿透了脊背。”
“因为那个蛇头画大饼的说辞,说话的语气,甚至是收护照时的那种眼神……跟电影大银幕上那个诈骗头子,简直一模一样!”
“那种感觉,就像是电影里吃人的恶鬼,活生生地撕开大银幕,坐在了他的面前。”
“随着车子越开越偏,看着面包车在土路上颠簸着越来越靠近边境,他脑子里全是大银幕上那些被关在水牢里,被打断腿,被拔掉指甲的画面。”
“他怕了,他是真的怕了。”
“他在车上,哆嗦着手偷偷给家里发了一条交代后事的遗言,然后鼓动全车被吓醒的年轻人,拼了命地踹开车门逃了出来。”
老陈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再看屏幕,而是转过头,望向矮墙外那条奔腾的江河。
江河的水流夹杂着暗黄色的泥沙,在清晨的寒风中翻滚咆哮。
透过稀薄的晨雾,甚至能隐约看到河对岸那片幽暗的丛林深处,几栋被高耸的带电铁丝网包围着的灰色水泥建筑,正冒着袅袅的黑烟。
“小陆警官……”
老陈背对着镜头,用那只残缺的手,死死地抓着砖墙的边缘。
“我在这条边境线上,干了三十年了,从穿着绿军装的边防武警,一直干到现在脱下军装换上警服。”
“我这只手……”
他举起那只没了三根手指的右手,
“是二十年前查毒贩的时候,被毒贩用砍刀剁掉的,那时候我连哼都没哼一声,我觉得我值了,我没给这身衣服丢人。”
“可是这几年……我心里苦啊。”
老陈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这个五十多岁,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每年夏天,雨季涨水的时候,这条河里,总会飘下来一些东西。”
“有时候是一条胳膊,有时候是一具没了脑袋的尸体。”
“上个月,我们在河湾里打捞上来一个丫头。”
“她身上那件白T恤已经被江水泡得发黄,看起来最多也就十七八岁,比我女儿还小。”
老陈的声音支离破碎,
“法医来验尸,拉开衣服一看……肚子上,从胸口一直到小腹,缝着像粗蜈蚣一样的黑色尼龙线。里面空荡荡的,什么脏器都没了。”
“女警在给她脱衣服换寿衣的时候,从她的裤兜里,摸出了一张被水泡烂了的职高学生证,还有半张揉皱了的高薪招工传单。”
“我们把尸体停在后院里,盖上白布。”
“等家属来认领的时候,那个当爹的,看了一眼,当场一口血喷在白布上,哭得晕死过去三次。”
老陈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眼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流淌下来,砸在泥土里。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愧疚。
“我们守着这块界碑,我们就站在这条河边。”
“我们明明知道河对岸那些园区里,每天都在发生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我们明明能看到那边冒出来的黑烟,能听到风吹过来的惨叫。”
“可是……我们过不去啊!”
老陈猛地用拳头砸在胸口的警徽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国际执法权,我们就算手里有枪,也不能跨过这条河半步!”
“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被骗去的娃娃跳进火坑,然后再从河里把他们的尸体捞上来!”
“我救不了他们……我干了一辈子边防,我救不了他们啊小陆!我特么觉得我愧对这身警服!我愧对那些死在对岸的娃娃啊!”
一直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老陈蹲在后院潮湿的泥地上,双手捂着脸,任凭指缝间渗出浑浊的泪水。
陆远站在安静的食堂角落里,手里握着因为长时间通话而微微发烫的手机。
窗外的阳光洒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说话,没有试图去打断一个老警察的痛哭,没有用什么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去安慰。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后院里的老陈渐渐平复了情绪,他用衣袖胡乱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扶着墙站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看着屏幕里的陆远,眼神中早已没有了最初的崩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感激。
“小陆警官。”
老陈站直了身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他没有再称呼陆远为陆导,而是喊了他作为同志的那个称呼。
“我们这些拿着枪的人,在界河边拦了三十年,都没能拦住这些去送死的娃娃。”
“你拍了一部电影,只用了一百二十分钟,就把五十三条命,硬生生地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老陈后退了一步,双脚并拢。
随后,他缓缓举起那只残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指尖紧贴着警帽的帽檐,对着手机屏幕,敬了一个无比庄重的,标准的军礼。
“算我老汉……”
老陈的声音在晨风中微微发颤,却重逾千斤,
“算我们整个西南边境线上的兄弟,替那些娃娃们,欠你一条命。”
陆远看着屏幕里那个身姿挺拔的老警察。
四周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整个世界只剩下手机屏幕里那只残缺的手掌,和江河对岸苍茫的丛林。
陆远沉默了很久。
过了足足十秒钟,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叔,您不欠我的。”
陆远看着对方那双通红的眼睛,语气平静,
“这身警服,咱们穿得都不亏。”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让人心安的弧度:
“大年初一的,别吹冷风了,回去让那五十三个孩子喝口热水,好好过个年吧。”
说完,陆远没有等老陈回话,轻轻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倒映出陆远那张在阳光下,沉静如水的脸庞。
他转过头,看向大食堂宽阔的落地窗外。
大年初一的省厅大院里,几个家属院的小孩正穿着红色的新棉袄,在花坛边欢快地放着摔炮,清脆的笑声在阳光下回荡。
一片祥和,国泰民安。
没有人知道,在一千两百公里外的西南边境,有一群穿着警服的人,刚刚在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从地狱的边缘抢回了五十三条鲜活的人命。
陆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烟火气的空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放松。
……
三天后,大年初四的清晨。
远在千里之外的魔都。
演员王传军正站在家里的全身镜前,手里拿着一件喜庆,织着福字的大红毛衣,在自己高瘦的身上来回比划着。
他对着镜子,努力收起平时那副深沉的文艺范儿,咧开嘴,挤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和蔼可亲,最阳光灿烂的笑容。
“大过年的回老家走亲戚,穿这件红的,长辈们看着应该觉得挺老实,挺有亲和力的吧?”
王传军乐呵呵地嘀咕了一句,满意地整了整鲜红的领口,拿起车钥匙推门而出,准备自己开车上高速回老家拜年。
此时此刻,这位兢兢业业的实力派演员压根不知道。
他这张刚刚对着镜子练习过“核善微笑”的脸。
现在在外面,到底有多“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