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看着手机屏幕,大拇指重重地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
屏幕微微闪烁了一下,视频通话接通。
但传出手机扬声器的,并不是那种客套的寒暄,而是一阵嘈杂声。
女人的哭喊声,男人粗重的喘息声,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摩擦的刺耳声,以及夹杂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呵斥声,像潮水一样顺着屏幕汹涌而出。
“蹲下!都靠墙蹲下!行李放在脚边!”
“那个穿黄衣服的,说你呢,别乱跑,去那边排队登记身份证!”
“小刘,去开水房再拎两壶热水过来,这几个冻得嘴唇都紫了!”
在这混乱的背景音中,屏幕晃动了几下,一张布满风霜、皮肤黝黑的脸庞出现在了镜头前。
是老陈。
这位几个小时前还在汉东首映礼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式警服,用残缺的右手向陆远敬礼的边防老警察,此刻眼眶熬得通红,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他似乎是刚刚一路小跑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额头的警帽下全是汗水。
“陆导……不对,小陆警官。”
老陈的声音很哑,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激动。
陆远站在省厅机关大食堂的角落里,看着屏幕里那张疲惫却异常亢奋的老脸,心里微微一震。
算算时间,首映礼凌晨两点才结束。
老陈这绝对是连夜直奔机场,坐了三四个小时的航班,横跨了一千多公里刚飞回西南边境。
他身上那件警服,甚至还带着褶皱,看起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陈叔,您这连夜赶回所里,气都没喘匀……”
陆远轻声问道,
“出什么事了?”
“大过年的一线走不开,我这刚下飞机赶到检查站交接班,就碰上了这档子事。”
老陈没有废话,伸出那只断了三根手指的右手,有些笨拙地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将摄像头切换到了后置。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翻转。
呈现在陆远眼前的,是西南边境某基层派出所的报案大厅。
原本面积就不大的大厅,此刻简直像是一个拥挤的难民营。
密密麻麻,全都是人。
粗略扫过去,至少有五六十号人。
全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男男女女,此刻正毫无形象地靠着墙角,抱着劣质的红白蓝编织袋,或者干脆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陆远的视线透过屏幕,落在那些年轻人的身上,瞳孔微微缩紧。
这些人的模样,实在是太狼狈了。
镜头扫过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孩。
他身上那件假冒的潮牌羽绒服已经被扯破了,露出里面乌黑的飞絮。
他的裤腿上全是半干的黄泥巴,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只穿着一只脏兮兮的黑袜子踩在地上。
男孩双手捧着一个一次性纸杯,杯子里冒着热气,但他的双手却在不停的颤抖,滚烫的开水不时溅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一脸惊恐地盯着派出所的大门。
镜头再转。
一个看起来最多只有十九岁的女孩,正抱着一名女警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
“警察姐姐,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去诈骗啊……”
“我妈在老家住院等钱做手术,那个中介跟我说只要去那边打字当客服,一个月就能赚三万块钱……他们还要收我的护照,我不给他们就打我……”
女孩伸出的手掌上,全是擦破皮的血痕,混着泥沙,触目惊心。
在女孩的脚边,散落着一个已经被踩碎屏幕的手机,和半张被撕烂的机票。
一个女警满眼心疼地蹲下身,用干净的湿毛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手掌上的血污,轻声安抚着:
“没事了,到了咱们这就安全了,谁也带不走你……”
陆远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更加紧紧的抓住了手机。
“看到了吗?”
老陈把摄像头翻转回来,拿着手机走出了嘈杂的大厅,来到了派出所狭窄的后院里。
早晨的边境线,弥漫着一层浓重的白色雾气。
后院的矮墙外,就是奔腾不息的江河,以及对岸那片深不可测的未经开发的原始丛林。
老陈靠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
他用那只仅剩大拇指和食指的右手,艰难地在烟盒底部磕了两下,勉强叼出一根,咬在干裂的嘴唇上。
打火机的按键在潮湿的空气里有些打滑。
他那仅剩的两根手指因为连夜奔波,僵硬得有些使不上力。
“咔哒、咔哒……”
连续打了四五次,才终于窜出一团微弱的火苗。
老陈深吸了一口,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浓烈的青灰色烟雾在湿冷的晨雾中散开,稍稍掩盖了他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疲倦与心酸。
“五十三个人。”
老陈吐出烟圈,红着眼睛盯着屏幕里的陆远,声音微微发颤,
“就今天大年初一的早晨,从凌晨六点到现在,短短两个小时,我们所接收了整整五十三个人。”
“全是准备偷渡出境的。”
老陈用夹着烟的断手,指了指大厅的方向,
“以往到了节假日,也是这些被忽悠的年轻人偷渡的高峰期。”
“蛇头用面包车拉着他们,专挑我们交接班或者半夜的时候闯卡。”
“以前抓到这种车,最让我们头疼的不是蛇头,而是这些被洗了脑的娃娃。”
老陈苦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深深的无奈,
“你拦着他们,他们还不乐意。一个个梗着脖子跟我们撒谎,说自己是去对岸旅游的,是去正经工厂打工的。”
“哪怕你把反诈宣传单拍在他们脸上,告诉他们去了会被打死,他们也觉得我们是在断他们的财路。”
“有的人甚至在派出所里闹绝食,只要你一放人,他们转身就往边境那边跑,拦都拦不住。”
说到这里,老陈停顿了一下,狠狠地抽了一口烟,让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过了一圈。
“但是今天……邪了门了。”
老陈的眼眶越来越红,声音里的颤抖再也压抑不住,
“今天早晨六点半,一辆外地牌照的面包车开到我们检查站前面五百米的地方。”
“车还没停稳,车厢门就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了。”
“七八个娃娃,连行李都不要了,直接从正在开着的车上往下跳。”
“在柏油路上滚得浑身是血,爬起来就疯了一样往我们全副武装的岗亭这边跑。”
“一边跑一边哭喊着救命,说他们不去了,说打死也不出境了。”
“执勤的武警连微冲的保险都打开了,还以为是毒贩要武装冲卡!”
“结果这帮娃娃跑到岗亭的防弹玻璃前,直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有的连头都磕破了,死死抱着岗亭外面的防撞水泥桩子不撒手。”
“有个小子,鞋都跑掉了一只,脚底板被碎玻璃扎得全是血,一边嚎一边喊:
警察叔叔把我抓进去吧,判我几年都行,千万别把我放出去!”
“开车的蛇头都懵了,以为是我们布置了什么天罗地网,吓得直接弃车钻进了旁边的香蕉林里。”
老陈用粗糙的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我把带头的那个娃娃带回审讯室,给他倒了杯热水,问他为什么突然反水了。”
老陈看着陆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种震撼与光芒,
“那娃娃哆嗦着告诉我,他昨晚在市里,看了一场午夜场的电影。”
老陈停顿了一下,隔着屏幕,盯着陆远的眼睛。
冷风中,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部,你拍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