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汉东省一千两百公里外的西南某三线城市。
大年初一的清晨。
刚从电影院散场通道走出来的快递小哥周洋,正站在凛冽的冷风中。
“咔哒……咔哒……”
打火机的开关被不停的摩擦着,但微弱的火苗刚一窜出,就被夜风吹灭。
周洋的嘴唇冻得发紫,夹着香烟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连打了三次,都没能把烟点燃。
只听“啪嗒”一声,塑料打火机从他哆嗦的指缝间滑落,掉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摔出了几道裂纹。
周洋没有去捡,而是像失去了全身力气一样,靠在了电影院门口冰冷的瓷砖墙上。
他的贴身保暖内衣,此刻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紧紧地贴在后背上,风一吹,像针扎一样刺骨。
但这种冷,远不及他心底蔓延出来的恐惧的万分之一。
他怕。
怕得连牙齿都在上下打架。
就在三个小时前,他还提着行李箱,在家里跟父母大吵了一架。
昨天除夕,他那个在外打工的发小李强开着一辆崭新的宝马回了老家。
李强穿着名牌羽绒服,手腕上戴着明晃晃的劳力士,拉着周洋在村口抽着华子。
“洋子,跑外卖有啥出息?一个月风吹日晒的才能挣个七八千,这要等到啥时候能在城里买个房子,付个首付?”
“跟我去南边吧,我们在边境做跨境电商的客服,底薪三万,加提成,包吃包住。”
“来回机票我都给你报销。”
“你放心,咱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还能害你不成?”
那是周洋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钱。
他心动了,毫不犹豫地把身份证发给了李强,买好了初二飞往边境的单程机票。
当他把辞职去南边的事告诉家里时,原本喜庆的年夜饭瞬间变成了灾难。
五十多岁的老父亲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沉默地抽着旱烟。
母亲抱着他的行李箱,哭得坐在地上起不来。
“洋子啊,那是边境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别去啊!”
当时的周洋满脑子都是搞钱,他烦躁地甩开母亲的手,梗着脖子吼道:
“强子跟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能坑我?!你们就是穷怕了,胆子小!我今年二十三了,我不想送一辈子外卖!”
刚上大一的妹妹死死的堵在门口,怎么劝都没用,最后红着眼睛拽着他的袖子:
“哥,你不信爸妈,那你跟我去看场电影,看完如果你还非要去,我就不拦你了!”
周洋当时嗤之以鼻。
一部电影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现在,靠在电影院墙角的周洋,手脚冰凉。
放映厅里的那两个小时,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场凌迟。
电影一开场,那个叫“陆经理”的人站在台上洗脑时,说出的那些话:
“包吃包住”,“高薪客服”,“不看学历只看能力”……
竟然跟发小李强对他说的说辞,一字不差!
连断句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当大银幕上,那些怀揣着发财梦的年轻人被没收护照,被像狗一样关进铁笼子。
当电影里那些被骗过去的受害者,在水牢里被泡得皮肉溃烂,被生生打断了腿。
当竹签子硬生生钉进手指缝里,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时。
周洋明明坐在舒适的电影院软座上,但他却感觉自己已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进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里。
他终于明白了。
李强开回来的那辆宝马,根本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提成。
那是踩着无数个像他这样的“兄弟”的尸骨,换来的带血的东西!
李强哪里是衣锦还乡,他根本就是回来拉“人头”交差的!
“嗡——嗡——嗡——”
就在这时,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在这寂静的清晨,突兀的铃声把周洋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他哆嗦着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强子。
平时看起来亲切的称呼,此刻在周洋眼里,简直就像是地狱里催命的阎王。
他颤抖着手,按下了接听键,
没有放在耳边,而是打开了免提,远远地举着。
“喂,洋子,干嘛呢半天才接?行李收拾好没?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别睡过了啊,我去村口接你。”
李强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爽朗和热情。
但听在周洋耳朵里,他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电影里陆经理那皮笑肉不笑的阴冷面孔。
周洋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抖。
“强子……我……我肚子突然疼得厉害,可能急性阑尾炎犯了,明天去不了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仅仅是半秒钟的停顿。
随后,李强那原本爽朗的语气,温度骤降,透出了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阴沉:
“洋子,机票钱我都给你出了,咱们说好的事,你现在跟我玩这套?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话了?”
那丝阴沉,彻底扯下了虚伪的面具。
周洋感觉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他没有再废话,直接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接着,他手忙脚乱地点开微信,将那个从小玩到大的账号直接拉黑,删除。
做完这一切,周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猛地拉开羽绒服的拉链,将手伸进内兜,掏出了那张妹妹昨天逼着他退,他却死活不肯退的纸质行程单。
“呲啦——”
周洋双手用力,将那张带着航班号和目的地的行程单,毫不犹豫地撕成了两半。
紧接着。
“呲啦!呲啦!呲啦!”
他红着眼睛,疯了一样将那张纸撕得粉碎,直到碎成了再也无法拼凑的纸屑。
扬起手。
白色的纸屑在寒风中被吹散,像是一场迟来的冬雪,落在了电影院门前的台阶上。
看着那些纸屑,周洋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这个二十多岁,平时在暴雨里送外卖摔断了腿都不掉一滴眼泪的汉子,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痛哭声。
妹妹从小卖部买了两杯热奶茶跑过来,看到蹲在地上大哭的哥哥,眼眶也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把热奶茶塞进周洋那双冰冷僵硬的手里。
周洋攥着滚烫的奶茶杯,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他吸了吸鼻子,拿出手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在拨号盘上按下了三个数字。
1、1、0。
“嘟——”
“您好,这里是市公安局110指挥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周洋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远处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警察同志,我要报警,有人借着老乡的名义,组织跨国偷渡和电信诈骗,他现在就在我们村……”
……
同一时间。
汉东省公安厅,大食堂。
早晨八点半的阳光,透过食堂宽大的玻璃窗,洒在陆远面前那张不锈钢餐桌上。
办事员小李已经拿着报表回去交差了。
陆远靠在硬塑料椅背上,手里拿着手机。
手机屏幕的荧光,映照着他那双布满着血丝却异常深邃的眼睛。
猫眼电影评论区里。
陆远的视线,正静静地停留在那条刚刚发布不到十分钟,长达千字的长评上。
没有什么专业的电影术语,或者对电影长镜头和光影的分析。
有的,只是简单质朴,甚至带着几个错别字的大白话。
【我叫周洋,是个送外卖的,我刚才把我最好的兄弟拉黑了,不仅拉黑了,我还报了警。】
【昨天除夕,我还跟我爸妈大吵了一架,骂他们穷怕了,挡着我发财的路,如果不是我妹妹死活把我拽进电影院,四个小时后,我就坐在飞往边境的飞机上了。】
【坐在电影院里的时候,我全身的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电影里那个陆经理说的每一句话,都跟我发小对我说的一模一样。】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没钱,骗子骗不到我头上,但看完电影我才知道,在他们眼里,我根本不是人,我就是个长着两条腿的行走的人民币,是他们随时可以打断腿、抽干血的商品。】
【陆导,我现在是坐在我们镇派出所的报案大厅里,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敲下这些话的。】
【我文化不高,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词,我只想给您磕个头。】
屏幕的最后,是一句单独成段的短句:
【陆导,是您的电影,是您救了我一条命!】
陆远看着这行字,久久没有滑动屏幕。
阳光打在他的警服上,连空气中微小的灰尘都清晰可见。
作为一名两世为人的硬核导演。
他见过太多的票房神话,听过太多的赞誉。
但所有那些虚无缥缈的虚荣,都抵不上屏幕里这一句带着温度的话。
他救了人,
他拍的电影,有意义!
能够在这个娱乐至死的年代,拍出这样的电影,这值得!这就够了!
陆远轻轻吐出一口长气,按灭了手机屏幕。
他站起身,将手机揣进警服外套的兜里,端起桌上空了的不锈钢餐盘,迈步朝食堂角落的餐盘回收处走去,准备放完餐盘回宿舍抓紧时间睡上两个小时。
然而。
就在他刚刚把餐盘放进回收桶的瞬间。
“嗡——嗡——嗡——”
放在兜里的手机,再一次剧烈地震动了起来,发出了微信视频通话请求音。
陆远甩了甩手上的水渍,伸手掏出手机。
当他看清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时,原本有些疲惫的神色瞬间一敛。
视频来电人的备注上,赫然写着:
【西南边境某派出所——老陈】
正是那个在首映礼上,默默用残缺了三根手指的手,向他敬礼的边境一线老干警。
大年初一的早晨,一位基层的普通老民警,突然打来视频电话?
陆远没有任何犹豫,大拇指重重地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