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陆,醒着没?别睡了!赶紧披件衣服,马上来一趟宣传部网络中心!”
“快点!出大乱子了!”
电话里的忙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尤为刺耳。
陆远没有犹豫,直接挂断电话,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常服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
凌晨五点的汉东,正处于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寒风裹挟着未散的硝烟味,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陆远紧了紧领口,快步穿过省厅大院,直奔后楼的网络数据监控中心。
刚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几道嘈杂的响声就传来,
“快!查一下IP来源!”
“二号节点负载超过阈值了!切备用线路!”
十几个穿着警服的技术员坐在电脑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片密集的残影,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大屏幕上,代表着“国家反诈APP”汉东省节点的服务器负载指示灯,正呈现出一种危险的猩红色。
宣传处处长王建国正站在大屏幕前,手里端着那个常年不离身的枸杞保温杯,急得原地直打转。
看到陆远推门进来,王建国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小陆,你可算来了!”
王建国声音发紧,连带着保温杯里的水都跟着晃荡,
“从小年夜就开始预热的国家反诈APP,咱们汉东省的服务器节点,在过去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流量突然暴增了百分之八百!”
陆远皱了皱眉:
“服务器被黑了?”
“技术科第一反应也是这个!”
王建国咬着牙,盯着屏幕,
“这么大的并发流量,完全不符合常理,我们严重怀疑是境外的诈骗集团,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咱们的服务器进行了报复性攻击!”
他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说:
“我刚才差点就给部里打电话,申请直接拔网线物理隔离了。”
话音未落。
坐在最前排的技术科科长突然摘下耳机,猛地长舒了一口粗气,整个人瘫软在工学椅的靠背上。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转过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嘶哑:
“王处……不是攻击。”
大厅里密集的键盘声瞬间停了下来。
王建国愣住了:
“不是攻击?那这要把服务器挤爆的访客量是怎么回事?”
技术科长指着面前的屏幕,声音发颤:
“全是真实的访问请求……而且,伴随着极高比例的实名注册认证。”
王建国呆若木鸡。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凌晨五点十分。
“大年初一凌晨五点?”
王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透着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几万人同时定闹钟,从被窝里爬起来下反诈APP?”
陆远神色平静地走上前。
他看着大屏幕上那根依然在笔直攀升的红色数据线,转头对技术科长说:
“这些下载请求的地理位置,找到了吗?”
“当然。”
技术科长立刻坐直身体,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了几下。
“唰。”
大屏幕上的数据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详细的汉东市电子地图。
原本应该是代表着沉睡城市的暗色调地图上,此刻却突兀地亮起了十几个红得发紫的密集光点。
陆远盯着屏幕,视线扫过那些光点所在的位置。
“CBD万达广场,大学城星汇天地,老城区工人影院……”
陆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了监控中心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转过头,看着依然一脸茫然的王建国,平静地指了指屏幕。
“王处,这十几个红点,恰好是我们安排《孤注一掷》凌晨排片的那三十家电影院。”
此话一出,整个大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就在所有人都试图消化这个令人震撼的事实时。
“叮铃铃——”
大厅角落里,一部红色座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我是宣传处王建国。”
听筒那头的声音很大,连站在几步之外的陆远都能隐约听到。
随着电话那头的汇报,王建国原本凝重的表情,开始发生一种精彩的变化。
从震惊,到错愕,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种想要大笑却又极力憋住的表情。
“行了,我知道了,让辖区派出所的同志维持好秩序,千万别和群众发生冲突,注意安全,好,挂了。”
王建国放下电话,转过身,看着陆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陆……刚才市局指挥中心汇报,CBD万达影城的经理,在大年初一的凌晨,报了警。”
“说发生了群体事件。”
技术科长吓了一跳:
“群体事件?电影尺度太大,引发群众不满了?”
“不是群众闹事。”
王建国端着保温杯,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市局说,万达影城的经理报警,是因为地下停车场和影院门口的广场,瘫痪了。”
技术科长愣住了:
“瘫痪?出车祸了?”
“不是车祸,是没有人开车!”
王建国咽了一口唾沫,目光灼灼地盯着大屏幕上的热力图,
“几百个观众走出了放映厅,但根本没人离开。他们就那么成群结队地站在凌晨的冷风里,或者坐在没打火的车厢里。”
“影院经理以为要出事,吓得赶紧报警,辖区派出所民警全副武装赶过去一看……”
“几百个屏幕在黑暗里亮着!”
“这帮人全都在哆嗦着拿着手机,用流量疯狂下载国家反诈APP!不仅自己下,还挨个给老家的爹妈打电话,逼着他们除夕夜从被窝里爬起来扫码!”
王建国指着电话,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出警的同志说,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帮人是刚从什么灾难现场逃出来的生还者。”
整个网络监控大厅,在经历了长达五秒的寂静后。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这笑声像是传染一样,在大厅里蔓延开来。
陆远,默默地走到旁边的饮水机前,拿过一次性纸杯,给自己接了半杯温水,轻轻地喝了一口。
水汽氤氲。
他的目光越过纸杯的边缘,落在大屏幕那依然在不断跳动的数据上。
而王建国处长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激动得双手发抖。
他很清楚,这是省厅宣传处成立以来,打过的最漂亮,最硬核,也最具现实干预力的一场普法胜仗。
……
几个小时后,天光大亮。
大年初一的早晨,阳光穿透了稀薄的云层,洒在汉东省公安厅的大院里。
网络监控中心的危机已经解除,紧急调用的备用服务器成功扛住了这波汹涌的下载狂潮。
省厅食堂里。
陆远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外套,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餐盘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现磨豆浆,和两个大包子。
正啃着包子,宣传处的办事员小李拿着一份厚厚的报表,兴冲冲地跑进了食堂,一屁股坐在陆远对面。
“陆导!宣发部把大年初一的实时排片和票房数据发过来了!”
小李激动得满脸通红,把报表往餐桌上一拍。
陆远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拿过报表扫了一眼。
借着之前联合下发红头文件开道的绝对特权,再加上凌晨那股堪称“吓死人”的真实口碑发酵。
今天大年初一的白天场次,《孤注一掷》的排片率稳稳占据了各大院线的黄金档大头。
但这,还不足以让圈内的资本感到恐惧。
真正让所有贺岁档竞争对手如坠冰窟的,是报表上那一项恐怖的数据——上座率。
小李指着报表上早上八点钟的数据,声音发颤:
“陆导,您看这个。”
“大年初一早上八点,按照咱们业内的规矩,这叫幽灵场,正常情况下能有两三个人来看就算不错了,很多院线甚至会用这个时间段来做假账刷票房。”
“但是咱们的戏……”
报表上,代表着早上八点场次的曲线,竟然拉出了一根笔直的百分之百满座红线!
陆远放下手里的半个包子,拿过手机,点开了名为“汉东院线经理交流群”的微信群。
群里,几位院线经理刚刚发来了几段八点场开场前的监控短视频。
陆远点开其中一段。
视频画面里,汉东国际影城的六号大厅内。
大清早八点,偌大的放映厅座无虚席。
连第一排那种离屏幕最近,看完脖子都要酸痛好几天的最差位置,都坐满了人。
他们不是什么专业的影评人,也不是谁的狂热粉丝。
很多中年男人手里甚至还拎着准备去走亲戚的拜年礼盒,有的母亲怀里还抱着刚上小学的孩子。
他们拖家带口,在春节这个本该喜庆祥和的早晨,安静地坐在放映厅里,直面着大银幕上那些血肉模糊的现实。
陆远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将剩下的半个酱肉包子咽了下去,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票房和上座率只是一些数据。”
他转头看向窗外大亮的日光,语气平静,目光却异常深邃,
“这部电影真正的价值,不在电影院里,而在电影院外。”
……
与此同时。
距离汉东省一千两百公里外的西南某三线城市。
刚从电影院散场通道走出来的快递小哥周洋,正站在大年初一凛冽的冷风中。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夹着香烟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连打了三次打火机,都没能把烟点燃。
而在他贴身的羽绒服内兜里,正揣着一张明早飞往边境的单程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