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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
省公安厅家属大院，单身职工宿舍楼。
远处的夜空中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竹响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与烟气。
这座城市在经历了除夕夜最喧闹的狂欢后，终于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陆远顺着安静的楼道，推开了自己那间单人宿舍的门。
房间的陈设简单。
一张铺着军绿色床单的单人床，一张配发的老式漆木办公桌，旁边的衣帽架上，还整整齐齐地挂着两套崭新的警服常服。
陆远脱下沾着些许初春寒气的冲锋衣，随手搭在椅背上，转身走进了狭小的洗手间。
拧开老旧的金属水龙头，略显冰凉的自来水涌了出来。
他双手接起一捧水，狠狠地扑在脸上。
冷水顺着脸颊流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那种连日来连轴转拍摄，剪辑，以及刚刚应对完沉重首映礼所积压在的疲惫感，被这股凉意短暂地压制了下去。
陆远扯过毛巾擦干脸，走到床边坐下。
“嗡——嗡——”
放在书桌边缘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屏幕的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不定。
陆远伸手拿过手机。
刚一解锁，微信界面直接弹了出来。
那个名为【反诈国家队（孤注一掷）】的剧组群聊，消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唰”往上滚动，未读提示早就变成了红底白字的99+。
群里除了孤注一掷的各位主演，陆远还特地邀请了吴钢，张颂闻等一众狂飙中出演的老戏骨。
大年初一凌晨四点，这个群里没有一个人睡觉。
陆远靠在床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将聊天记录拉到了最上面。
满屏都是红艳艳的转账红包。
吴钢连发了三个两百块的大红包，底下紧跟着一条长语音。
陆远点开语音，听筒里传出吴钢那极具辨识度的浑厚嗓音，透着几分熬夜的沙哑：
“新年快乐各位，汉东首映的情况怎么样？那帮平时眼高于顶的娱乐记者没给你们难堪吧？”
“传军、艺星，你们没为难吧？”
紧接着，张颂闻也发了一个专属红包，配上了一句文字：
“大冷天的，首映结束赶紧喝口热乎水。”
“陆导，观众反应如何？交个底，我这心脏一直悬着呢。”
看着这些老前辈字里行间的关切，陆远的眼角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这几位老戏骨因为春晚和各地的话剧排期，没能亲自赶到汉东的首映现场，但自从上次的桥洞聚餐之后，心却一直拴在这部戏上。
群里的气氛很快就被几个刚从现场回来的年轻演员带偏了。
王传军直接甩出了一个“柴犬瑟瑟发抖”的搞怪表情包。
“吴老师，别提了，媒体倒是没敢说话，但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走不出剧院大门了。”
“前排坐了几十个一线刑警，散场的时候，他们回头看了我一眼……我那一瞬间连自己埋在哪座山头都想好了，我现在腿还是软的。”
楚风紧跟着冒泡，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传军哥，你还算好的，有个缉毒的老前辈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道谢。我当时的冷汗直接把保暖内衣给湿透了，话都说不出来。”
张艺星发了一个“流泪猫猫头”的动图：
“我刚才在后台给我妈打视频，我妈问我是不是在剧组被人打了，眼睛肿成那样。”
看着群里这群平时在镜头前光鲜亮丽的演员，此刻像一群刚在网吧通完宵的大学生一样互相调侃，抢着红包。
那种属于剧组大家庭脚踏实地的烟火气，顺着发烫的手机屏幕透了出来。
陆远笑了笑，手指轻点键盘，在群里回复了一句：
“首映一切顺利，大家表现得很好，红包我收了，各位赶紧休息，新年快乐！”
“正主来了！”
“新年快乐啊陆导！”
“新年快乐！！”
群里很快传来陆陆续续的回复。
而就在这时，张艺星的头像突然跳动了一下，在群里甩出了一张长截图。
截图下面跟着一句语音，声音有些发颤：
“陆导……各位老师……你们看一下这个。”
“豆瓣的评分，就在刚刚，解禁了。”
热闹的群聊，在这一张截图出现后，微微卡壳了几秒钟。
陆远点开了那张图片。
那是豆瓣电影关于《孤注一掷》的词条详情页。
零点首映场只有极少数影院排了片，看完这批午夜场的观众绝对不超过几万人。
按照常理，这个时候的数据样本极小，分数往往是不稳定的，也容易被竞争对手雇佣水军恶意刷低。
但在那张截图最显眼的位置，一排耀眼的黄色星星旁边，赫然标记着一个刺眼的数字。
8.8分。
陆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在国内的电影评分体系里，一部主旋律色彩浓厚的犯罪题材电影，开局能够稳住8.0分，就已经算是质量过硬的佳作。
8.8分，这几乎是一个几乎要摸到影史经典门槛的恐怖开局。
更吸引他注意的，是截图下方那密密麻麻的真实观众短评。
陆远双指放大图片，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排在热评第一条的，是一个名叫“熬夜秃头小宝贝”的网友，给出了五星满分，但文字却充满了暴躁和生理不适：
“大年初一零点场，我是带我女朋友去看爆米花警匪片的。”
“结果呢？陆远导演你是不是个疯子啊？大过年的你给我们看拔指甲、打断腿、水牢泡烂肉？我女朋友在电影院直接干呕出来了，我现在坐在车里手还在抖！”
“这电影太血腥、太压抑了！我本来想打一星骂街的，但我不能昧着良心。这五星给你，但你赔我精神损失费！”
热评第二条，是一个头像为纯黑色的用户，打分依然是五星。
“很压抑，压抑到我中途几次想逃离放映厅，那个叫阿杰的角色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我听到了我身后一个大哥在闷声痛哭。”
“电影里的画面很粗糙，完全不适合春节档这个喜庆的氛围。”
“可是，就在去年，我发小被骗去了缅甸，至今杳无音信，陆远导演拍出来的东西，不及现实残酷的十分之一，感谢有人敢把这些伤疤撕开给人看。”
“最后一句：千万别带小孩子去看！千万别带！”
热评第三条，语气简短，却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后怕感。
“刚出电影院，站在大马路上吹了十分钟冷风才缓过来，回家第一件事，把我爸、我妈、我爷爷奶奶的手机全拿过来，把国家反诈APP给装上了。”
“谁敢卸载我跟谁急！”
热评第四条，是一条带着脏话的愤怒评论。
“去他妈的高薪客服！我一个初中同学，最近天天在微信上忽悠我初五去南边考察项目，说包吃包住月入三万。”
“我原本心动了，今天看完午夜场，我吓得冷汗把秋衣都湿透了，那真的是能赚钱的地方吗？那就是人间地狱吧！”
陆远静静地看着这些评论。
反差的是，虽然大部分观众打的都是五星，但具体的评论内容却充斥着大量的“反感”。
反感这部电影在除夕夜带来的压抑，反感那些让人不忍直视的血肉模糊，甚至有人直言看吐了，吓应激了。
观众是真的怕了。
他们怕的根本不是电影里虚构的反派，而是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电影里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
但是这种带着恐惧，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负面情绪反馈，恰恰就是陆远想要的。
陆远按灭了手机屏幕，将其随手丢在床铺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昏暗。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伸手推开了那扇单薄的玻璃窗。
一阵裹挟着未燃尽火药味的凛冽晨风，猛地灌进了宿舍，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胡乱翻飞。
远处的地平线上，冬夜那浓重的黑暗正在一点点褪去。
天际线边缘，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微弱的晨光穿透了城市的薄雾，照亮了下方纵横交错的街道，也照亮了远处高耸的电影院门头。
陆远双手按在冰凉的窗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破晓时分的空气。
正当他准备关上窗户，趁着天彻底大亮之前，去床上眯上一两个小时的时候。
“叮铃铃铃——！”
安静的宿舍里，突然响起了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
陆远皱了皱眉，走回床边拿起手机。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省厅宣传处：王处长”的名字。
陆远按下接听键。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听筒那头就传来了王建国气喘吁吁、甚至带着几分慌乱的声音：
“小陆，醒着没？别睡了！赶紧披件衣服，马上来一趟宣传部！”
“快点！出大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