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毯铺就的过道上,陆远的步伐走得很稳,也很沉。
几十家娱乐媒体的长枪短炮,以及那些还亮着红灯的摄像机,就在他的两侧。
但陆远的视线没有在这些镜头上停留哪怕一秒钟。
随着他的靠近,挡在过道前方的人群下意识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畅通无阻的路。
陆远径直走到了VIP区域的最边缘。
阿杰拄着那根磨损严重的拐杖,孤零零地站在座位旁。
在周围那些身姿挺拔的干警和西装革履的媒体衬托下,他那干瘦的身躯、空荡荡的左腿裤管,以及身上那件廉价起球的旧外套,显得格格不入。
看着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的陆远,阿杰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局促。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握着拐杖把手,似乎想要在这个大导演面前展现出自己最好,最体面的一面。
陆远停下脚步。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命运碾碎,却依然拼命想要活下去的男人。
看着他那局促,甚至有些胆怯卑微的模样。
陆远上前一步,伸出双臂,一把将阿杰那单薄瘦骨嶙峋的身体,用力地搂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充满力量的拥抱。
“当啷——”
拐杖脱手掉落在红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杰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那双残缺不全的手悬在半空中,无处安放。
在过去那段如同下水道老鼠般东躲西藏,饱受白眼和歧视的日子里,从来没有人给过他这样一个平等的,充满尊重的拥抱。
几秒钟后。
阿杰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他死死抓住了陆远后背的冲锋衣面料,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孩子,将头埋在陆远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这哭声嘶哑,难听,却带着一种将多年积压的恐惧,绝望和委屈彻底宣泄出来的撕裂感。
周围的闪光灯克制地闪烁着。
没有人上前打扰。
直到阿杰的情绪渐渐平复,剧组负责后勤调度的老赵,才拿着一个保温杯,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老赵是个粗人,五十多岁,常年在剧组风吹日晒,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杖,塞回阿杰的手里,然后将那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杯递了过去。
“外头风大,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老赵看着阿杰红肿的眼睛,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搓了搓,语气自然,
“走吧,省厅招待所的食堂给大伙儿煮了饺子,一会儿跟着咱们剧组一块儿过去,大过年的,怎么也得吃口热乎的。”
顿了顿,老赵又压低了声音:
“兄弟,听陆导说,你老家已经没什么亲人了,以后别到处瞎漂了,这世道乱,你腿脚不方便,容易吃亏。”
他指了指自己,
“咱们剧组接下来要在汉东这边建个长期的道具库。”
“你来打个下手,管管库房,对对账,工资照发,包吃包住。”
老赵拍了拍自己宽厚的胸脯,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只要在我们剧组的院子里,没人再敢欺负你。”
阿杰呆呆地捧着那个滚烫的保温杯,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点点热气氤氲在他的眼前,模糊了视线。
他看着老赵那张淳朴的脸,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自己的陆远。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
他死死咬着发颤的嘴唇,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啪嗒。”
一颗滚烫的眼泪,直直地砸在了保温杯的金属盖子上,碎裂开来。
……
首映礼结束后的汉东大剧院,逐渐归于平静。
那些以往总是要在采访环节抢破头,问出各种刁钻问题的娱乐记者们,今晚却出奇地安静。
他们默默地收拾好设备,带着一种沉重的心情,连夜赶回工作室敲击键盘。
剧院后台的走廊深处,光线有些昏暗。
张艺星卸去了脸上的残妆,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独自坐在一个堆满杂物的道具箱上。
他举着手机,屏幕里是远在老家的父母。
“爸,妈,新年快乐啊。”
张艺星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视频那头,母亲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心疼得直皱眉头:
“怎么眼睛这么红?大过年的还在外面跑,是不是剧组有人欺负你,受委屈了?”
“没,谁能欺负我啊。”
张艺星低声笑了笑,他看了一眼走廊外正在收拾场地的干警们,眼神变得柔和。
“妈,我真没受委屈,我就是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这次,干了一件像样的人事儿,我拍了一部……能救命的电影。”
另一边。
汉东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顶层套房。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巨大的落地窗外,整个城市正沉浸在除夕夜的狂欢中。
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裂,将玻璃映照得五彩斑斓。
楚风独自一人站在落地窗前。
在他的身后,那张柔软的大床上,昂贵的最新款手机正在疯狂地震动。
那是经纪人发来的无数条微信,催促他赶紧拍几张精修的自拍发到微博上,配上首映礼的文案,去抢占除夕夜的流量热搜。
按照以往的习惯,楚风现在早就应该叫来化妆师补妆,挑好角度,连拍上百张照片,再精挑细选出一张去讨好粉丝。
但此刻,他却什么也没有做。
楚风拿过玻璃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他端着水杯,静静地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
没有精致的妆发,没有华丽的高定礼服,甚至因为刚才在影院里哭过,眼角还有些肿胀。
但玻璃窗里的那双眼睛,却褪去了以往那种浮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澈与平静。
楚风举起水杯,对着窗外的烟花微微示意,然后仰起头,一饮而尽。
……
深夜凌晨。
省厅招待所的临时家属宿舍区。
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阿杰坐在单人床上,看着床头柜上放着的剧组出入证,依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有些迟疑的敲门声。
“叩,叩。”
阿杰撑起拐杖,走过去拉开了门。
当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阿杰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本能地往后瑟缩了一下,抓着门把手的手指瞬间发白。
门外站着的,是一米八几,身材高大的王传军。
就在几个小时前,这张脸还在大银幕上,带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下令打断了别人的腿。
虽然明知道这是现实,是在招待所里,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依然让阿杰感到了一丝窒息。
王传军敏锐地察觉到了阿杰的恐惧。
这位在戏里心狠手辣的诈骗头子,此刻却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本就凌乱的头发。
随后,王传军抬起双手,将手里拎着的两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亮了出来。
袋子里,装着两袋冻得硬邦邦的三全速冻水饺。
“那啥……不好意思啊,大半夜的打扰你。”
王传军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省厅大食堂那边人太多了,剧组和警察同志都在那边吃大锅饭,挤不进去。”
他举了举手里的水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去外面的便利店买了两袋冻饺子,但是走廊尽头那个公用厨房里的电磁炉……我鼓捣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怎么开。”
王传军看着阿杰,眼神里透着真诚,
“兄弟,你会用那玩意儿不?帮个忙,咱俩搭个伙,把这饺子煮了行不?”
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汉子笨拙的举动,看着那两袋沾着冰碴子的速冻水饺。
阿杰心里那股本能的恐惧,突然就消散了。
他知道,这只是个蹩脚的借口。
一个大明星,怎么可能连个电磁炉都不会用。
对方只是怕他除夕夜一个人在房间里孤单,特意跑来陪他吃顿饭而已。
阿杰松开了紧抓着门把手的手。
他看着王传军,嘴角轻轻上扬,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行。”
阿杰点点头,撑着拐杖走出了房门,
“走吧,我教你用。”
省公安厅的大院里。
后勤老赵直接在食堂外面的空地上支起了一口大铁锅,柴火烧得劈啪作响,锅里的开水剧烈翻滚着,一个个白胖的饺子在水面上浮沉。
留守值班的警员和还没有回家的剧组人员,端着饭盒围在铁锅旁,一边哈着白气,一边有说有笑地捞着热腾腾的饺子。
浓郁的饭菜香气,混合着柴火味,在冬夜的寒风中弥漫开来。
陆远独自一人,走出了热闹的食堂区域,来到了省厅大院的铁门口。
一阵凛冽的北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陆远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方的夜空。
远处的地平线上,绚烂的烟花接连不断地升空,炸开一片片璀璨的星雨,将整个汉东市映照得宛如白昼。
他伸手摸进了冲锋衣的口袋,掏出了一包有些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自从醒来,来到这个平行的陌生世界后。
建组,筹资,面对资本的围剿,没日没夜的拍摄,剪辑……
他的神经一直紧绷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裂的钢丝。
直到这一刻。
当电影真正放映完毕,当受害者家属表达感谢,当全网的口碑开始发酵。
他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
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一簇幽蓝色的火苗跳跃而出,照亮了陆远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陆远低头,凑近火苗。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烟叶燃烧声,火光忽明忽暗。
他深吸了一口,感受着尼古丁那种微辛的气息顺着气管进入肺部,然后缓缓地吐出。
这是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给自己点燃的第一根烟。
青灰色的烟雾在冬夜的寒风中缓缓散去,模糊了他的面容。
伴随着午夜时分,整座城市越来越灿烂,越来越密集的辞旧迎新的鞭炮声。
陆远伸出手,将燃烧了一半的香烟在旁边的垃圾桶边缘按灭。
他弹了弹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烟灰,转过身,大步走进了那片充满人声鼎沸和饺子香气的温暖灯火里。
而几个小时后,等除夕的夜晚过去,当人们走进大年初一的电影院,
属于《孤注一掷》的震撼与眼泪……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