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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咽声，在礼厅内响起。
压抑的抽泣声一旦开了个头，便再也无法止住。
黑暗中，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声逐渐变得紊乱，一股之前一直被强行压制住的悲鸣，开始在偌大的千人场馆内回荡。
“啪。”
就在这时，头顶的几排照明大灯，猝不及防地亮了起来。
刺眼的白光瞬间倾泻而下，驱散了黑暗，也将所有人脸上来不及掩饰的狼狈，彻底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没有预想中震耳欲聋的掌声。
那种通常电影首映结束后，为了迎合主创、为了活跃气氛而响起的雷鸣般掌声，在这里荡然无存。
前排的VIP区域，传出了一阵衣物摩擦的悉索声。
几十位受害者家属，在没有任何人组织，也没有任何口令的情况下，默契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面容憔悴，双眼红肿，布满血丝的眼眶里还蓄着尚未干涸的泪水。
那位将女儿相框带来现场的母亲，也撑着座椅的扶手，颤巍巍地站起身。
因为在黑暗中长时间死死攥着相框，又处于深深的悲痛之中，老人的手指早已经僵硬发麻。
就在她站直身体，准备跟着大家一起弯腰的那一瞬间，指尖突然失去了力气。
沉重的黑木相框顺着她的指缝滑落。
“哎……”
老母亲发出一声惊慌失措的短促惊呼，本能地想要去抓，却因为身体僵硬而慢了半拍。
但下一刻，
一旁，一只有力的手在相框掉落的一瞬间便稳稳地托住了相框的底端。
是那个一直陪同在她身边的小警员。
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相框，小心翼翼地将其重新放回老人的掌心，双手紧紧地包住老人冰凉干枯的手背，用力握了握，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老母亲红着眼眶看了小警员一眼，点了点头。
随后，她抱着相框，转过身，面向走道一侧的主创团队，深深地弯下了腰。
与此同时，几十位家属，带着几十个破碎的家庭，向着陆远，向着张艺星，王传军等所有的演员，齐刷刷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深躬。
这个鞠躬漫长而沉重。
那是深陷泥沼的溺水者，对终于有人愿意替他们发声的最深刻的感激。
他们，能做的只有这些。
演员席上，张艺星和王传军等人慌忙站起身。
王传军看着那些弯下的脊背，看着那些紧紧抱在胸前的遗像，眼神复杂。
这位在拍摄期间为了角色几天几夜不睡觉，把自己折磨得精神衰弱的汉子，此刻只觉得鼻腔酸涩得发疼。
张艺星更是直接红了眼眶，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往下掉。
他们在这部戏里滚过泥浆，挨过打，甚至在片场崩溃过无数次。
但直到这一刻，面对着这几十个深深的鞠躬，他们才真真切切地触摸到了这部电影的灵魂。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之前吃的所有苦，挨的所有骂，到底成就了一件多么有分量的事情。
就在家属们直起身子的那一刻。
放映厅中后方，突然响起了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口令。
“全体都有——！”
“唰——”
整整齐齐的皮鞋并拢声，衣物剧烈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场馆内如同平地惊雷。
后排那几十名穿着警服常服的干警，动作干脆利落，身姿挺拔如松，瞬间站得笔直。
“敬礼——！”
伴随着带队警官的一声厉喝。
几十名干警齐刷刷地抬起右手，手指并拢，指尖轻触帽檐，向着前排的主创团队，向着这部揭开了血淋淋真相的电影，致以了最庄严的敬礼。
璀璨的灯光打在他们胸前那一枚枚金属功勋章上，折射出冷冽而神圣的光芒。
几十道目光如炬，充满了军警特有的坚毅与敬意。
在场的所有娱乐媒体，角落里的资本大鳄，甚至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顶流明星，在这一刻，都被这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死死地缩在座位上，仰视着这一切。
放映厅最边缘的角落里。
楚风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行礼的警察，看着那些鞠躬的家属，大脑一片空白。
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身侧。
一个穿着陈旧的夹克衫，头发花白的老人走到了楚风面前。
老人的背微微有些驼，脸上刻满了风霜的褶皱，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
他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楚风的肩膀。
楚风下意识地转过头，视线首先落在了老人的那只手上。
那只布满厚重老茧的手，食指和中指齐根而断，只剩下三根手指，断口处的疤痕狰狞而陈旧。
这是一位在边境线上缉毒，反诈干了大半辈子的老警察。
“小伙子，干的不错！”
老人的声音粗糙而低沉，
“电影里，你把那个被关在狗笼子里，绝望得尿裤子的怂包，演得太真了。”
老警察停顿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湿润的水光。
他的目光越过楚风，仿佛穿透了剧院的墙壁，看到了几千公里外那片闷热，潮湿，充满杀戮的边境密林。
“我们在边境线，端掉那些窝点，从水牢和地窖里把那些娃娃们扒出来的时候……”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
“他们看着我们的，就是你那个眼神。”
三根手指的手，在楚风的肩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我替人民群众谢谢你，辛苦了。”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像是一座大山，轰然砸在了楚风的心头。
楚风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保养得极好，骨肉匀称的双手，又看了看老人那只残缺不全的手掌。
在这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进别的剧组里，只在意镜头把自己的脸拍得够不够立体，在意哪个镜头会不会让粉丝脱粉，会不会影响他接下来的高奢代言。
他早就习惯了娱乐圈里的那些虚情假意，习惯了那些为了利益而互相吹捧的客套话。
可现在。
面对着一个把半条命都搭在边境线上的老警察的道谢，面对着那只残缺的手。
楚风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这种羞愧犹如烈火，疯狂地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那些流量，那些光环，那些在红毯上摆出的自以为迷人的姿势……
这些他曾经如此看重的东西，在这几个字面前，在人民面前，是多么的荒诞和可笑。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楚风任由泪水冲刷着脸颊。
他甚至顾不上仪态，抬起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然后双腿并拢，对着眼前的老警察，对着过道里那些挺拔的身影，深深地弯下了腰。
在这一鞠躬里。
沉重而庄严的情绪，在放映厅内无声地蔓延。
不知何时，剧院的主办方和工作人员已经拿着话筒，快步走到了大银幕下方。
按照流程，现在是首映礼后的映后交流环节。
一束并不刺眼的追光灯打了下来，照亮了通道。
工作人员将一支黑色的麦克风，恭恭敬敬地递向了站在过道最前方的导演陆远。
后排角落里的媒体记者们，也终于从那种窒息的压迫感中回过神来，纷纷举起了手里的长枪短炮。
所有的聚光灯，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焦点，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了陆远的身上。
等待着这位创造了奇迹的年轻导演，发表他的映后感言。
然而。
陆远看着递到面前的麦克风，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那张线条硬朗，透着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迎来巨大成功的喜悦和激动。
陆远的目光，越过了眼前的工作人员，越过了那些激动流泪的家属，也越过了那些闪烁的镜头。
他直直地看向了VIP座椅的最边缘。
那里，坐着一个干瘦的男人。
阿杰。
这个在视频里引爆了全网海啸的幸存者，此刻正死死抓着自己的拐杖，眼眶通红，浑身因为激动而剧烈地发着抖。
大银幕上的那两个小时，对于别人来说是电影，
但对于他来说，却是将结痂的伤口生生撕开，再撒上一把盐。
但他硬是睁大着眼睛，一秒钟都没有闭上，看完了全程。
陆远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他无视了递在半空中的麦克风，也无视了那些闪烁的闪光灯。
在全场疑惑且震惊的注视下，陆远拨开了面前的人群，大步走下台阶，顺着铺着红地毯的过道，朝着那个拄着拐杖的男人，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