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银幕上,那一抹殷红的鲜血突兀地飞溅在镜头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粘稠感。
伴随着那声凄厉的惨叫,整个汉东国际大剧院一号放映厅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剧院那扇厚重的隔音大门外,大厅值班保安桌上的老式收音机里,正播放着春晚最为热闹的语言类节目。
“各位观众,过年好——!!”
随着著名喜剧小品演员的拜年贺词响起,收音机里传出了一阵阵欢快喜庆的罐头笑声和热烈掌声。
而同一秒。
放映厅的大银幕上,诈骗工厂的缅北打手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里那根沾满暗黑色血垢的棒球棍,对着一个试图逃跑的“猪仔”的小腿,狠狠地抡了下去。
“咔嚓。”
立体环绕音响将清脆的骨裂声,清晰地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门外的春晚欢笑声,与门内的凄厉惨叫和骨裂声,在这一刻,形成了一种荒谬,残忍到的重叠。
砰!
透过剧院顶部的几扇窗户,外面的城市正迎来新年最绚烂的时刻。
一朵接一朵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将喜庆的红光,温暖的金光,断断续续地洒进昏暗的放映厅,在半空中投射出迷离的光斑。
然而,当这象征着团圆与太平的烟花微光,落在下方那块巨大的银幕上时,映出的却是一幅宛如炼狱般的人间画卷。
银幕里,阴暗逼仄的厂房内,头顶的冷白色吊灯闪烁不定。
几十个被彻底洗脑的年轻人,如同被剥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密密麻麻地挤在电脑屏幕前。
他们的脸颊凹陷,眼眶发黑,手指疯狂地敲击着键盘,脸上却带着一种癫狂。
“拼一次富三代!拼命才能不失败!”
几十人声嘶力竭的集体嘶吼,混合着键盘密集的敲击声,从荧幕内传出。
放映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星皇娱乐的老板沈万山,正死死攥着座椅的扶手。
而坐在他旁边的那位顶流小鲜肉,此刻正弯着腰,双手死死捂住胃部。
在来这里之前,他们满心以为这只是一部披着反诈主旋律外衣的商业警匪片,无非就是几个酷炫的动作镜头,加上主角伟光正的演讲。
可大银幕上呈现出来的画面,粗糙,压抑,还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纪录片质感。
那种扑面而来的血腥和真实,轻而易举地击穿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剧情推进到了最为残忍的逼供环节。
大银幕上出现了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特写:
一只布满污垢和勒痕的手被死死按在木桌上,一根削得尖锐的脏污竹签,顺着指甲缝,一点、一点地硬生生钉了进去。
十指连心。
伴随着那种皮肉被刺破的声响,以及受害者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个小鲜肉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生理不适,干呕了一声,下意识地抬起屁股,想要逃离这里,冲向剧院的洗手间。
就在他刚刚站起身,准备迈入过道的那一刻。
借着银幕上闪烁的冷光,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了前方。
在他的正前方,那是几十名穿着常服的一线刑警。
他们没有一个人捂眼睛,也没有一个人转过头,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发生丝毫的改变。
几十道挺拔如松,宽阔坚硬的背影,犹如一堵无声的钢铁长城,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
即便只是背影,却透着一股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肃杀之气。
小鲜肉的脚步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咽了一口唾沫,浑身僵硬地一点点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冷汗渗出,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直到这一刻,这位平时被粉丝捧在手心里的娇生惯养的明星,才彻底清醒过来。
自己正在围观的根本不是什么电影。
这就是在这份和平之外,血淋淋的现实。
那些他们觉得恶心,不敢看,想要逃避的画面,正是前方那些警察每天都在对抗的东西,也是前排那些家属的孩子们,曾经真真切切经历过的地狱。
视线越过背影,落向放映厅最前方的VIP区域。
大银幕的光影变幻,剧情来到了最为惨烈的水牢折磨戏份。
污浊发臭的齐胸深水,水面上漂浮的秽物和老鼠,以及被浸泡得皮开肉绽,瑟瑟发抖的受害者。
水牢上方的铁栅栏外,是看守们麻木而狰狞的笑脸。
前排VIP座上,那位将女儿黑白遗像带到现场的母亲,此刻正缩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浑身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着。
她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忍住没有发出声音。
随后,这位母亲做出了一个让人心碎的动作。
她艰难地转过身,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因为悲痛而狂颤不止的双手,轻轻盖在了旁边空座上的那个相框上。
两只粗糙的手掌,轻轻的捂住了黑白照片里,那个笑容灿烂的年轻女孩的眼睛。
母亲的额头抵在相框的边缘,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无声地涌出,砸在座椅上。
她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不断地呢喃着:
“丫头不看……丫头闭眼……”
“乖,咱不看这些……妈捂住了,咱们不看了……”
坐在老母亲身旁,一直负责陪同和安抚工作的一名年轻小警员,此刻正襟危坐,双手攥紧了自己的警裤。
小警员的双眼已经熬得通红,
他强忍着不让自己转过头去看那位母亲的动作,但眼泪依然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放映厅右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几位在电影里担任配角的年轻演员,像几座石雕一样坐在那里。
在电影刚刚开场的时候,他们的心里其实还保留着一丝属于娱乐圈的虚荣。
他们暗自计算着时间,期待着大银幕上出现自己面孔的那一刻,期待着全场观众能为他们的演技发出一声惊叹。
然而此时此刻。
感受着整个放映厅里那种沉重感,听着前方时不时传来的,家属们压抑的呼吸声。
一种羞愧感油然而生。
脑子里那些关于“流量”,“番位”,“热搜词条”的算计,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消失。
时间,就在这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与震撼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两个小时。
整整一百二十分钟的放映,对于台下的数百名观众来说,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折磨。
终于。
伴随着大银幕上最后一个镜头的定格。
画面切成了纯黑色。
一行行冰冷客观,揭示了诈骗犯罪真实数据的白底字幕,在黑色的背景上开始缓缓上升。
放映厅里头顶的照明灯光,迟迟未亮。
偌大的千人场馆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一个人起身,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掏出手机看时间的动作都没有。
只有无数道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黑暗的空间里交织起伏。
这种寂静,足足持续了十几秒钟。
“呜——”
突然,在无边的黑暗中,不知道是从放映厅的哪一个角落。
传出了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