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沉重的大剧院玻璃门缓缓合上,外面的喧嚣与浮华被彻底隔绝。
汉东国际大剧院的一号放映厅内,与以往耀眼的聚光灯,轻快暖场的背景音乐不同,这个能够容纳千人的巨大空间里,此时正弥漫着一股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的凝重。
按照历来电影首映礼的规矩,放映厅第一排到第三排正中间,视线最完美的VIP软座,永远是留给大领导,顶级大导以及各大投资方金主的。
但今天,国内半个娱乐圈的大腕和资本老板们,却被死死地压在了放映厅最后面的角落里。
星皇娱乐的老板沈万山,此刻正憋屈地坐在倒数第二排最边缘的位置。
在他的身边,还坐着两个他硬塞进来想要蹭“正能量”热度的内娱顶流小鲜肉。
这些平日里习惯了走到哪里都被无数人簇拥,永远坐在C位的明星和老板们,此刻在这幽暗的后排,却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只因为前面的气场,实在太压抑了。
一个小鲜肉或许是走红毯走习惯了,习惯性地摸出手机,熟练地整理了一下发型,想要拍个自拍发条微博,配上几句“参加反诈首映,致敬英雄”之类的文案。
“咔嚓。”
在昏暗的放映厅里,手机摄像头那短暂亮起的一抹闪光灯,显得极其突兀。
仅仅一秒钟后。
坐在他们前方的十几名穿着常服的干警,齐刷刷地回过了头。
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人开口呵斥。
但那十几道属于一线刑警,带着冰冷审视与压迫感的目光,犹如刀子一样刮在那个小鲜肉的脸上。
小鲜肉浑身一哆嗦,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啪!”
沈万山一巴掌狠狠扇在小鲜肉的手背上,直接将那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打落在铺着地毯的过道上。
他压低了声音,咬着牙死死瞪着那个惹祸的艺人。
“都安分点!别惹事!”
沈万山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一排排沉默的干警,看向了最前方的三排VIP座位。
只见一群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身形佝偻的老人,以及残疾的受害者正安静的坐在那里。
而在那些原本千金难求的VIP座椅上,此时端端正正地摆放着几十个用黑木相框装裱着的黑白遗像。
那一双双定格在黑白照片里的年轻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前方即将亮起的大银幕。
而在最前排的过道旁。
王传军正拿着几瓶矿泉水,帮着引导家属们入座。
这位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散漫,甚至有些清高的实力派演员,此刻却紧张的连后背的衬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在《孤注一掷》里,他饰演的是诈骗园区的头目:陆经理。
之前的预告片中,他那句漫不经心的“打断腿”,以及随手开枪杀人的残忍眼神,曾经让无数网友不寒而栗。
为了演好这个绝世恶人,王传军曾主动向省厅申请,去看守所里,和那些被抓回来的真实诈骗犯待了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里,他不停的剖析他们的心理,模仿他们的动作,他曾一度认为,自己已经彻底把人性的“恶”给摸透了。
可是现在,当他真正站在这群失去挚爱的受害者家属面前时,他却害怕了。
王传军将一瓶拧开瓶盖的矿泉水,递给一对抱着年轻女孩遗像的中年夫妇。
他甚至不敢抬起头看对方的眼睛。
他怕这对父母看过预告片,怕他们认出这张脸就是电影里那个“杀人放火的恶魔”,更怕他们控制不住情绪,当场冲上来撕打他,咒骂他。
那位面容憔悴的母亲接过了水。
她将女儿的遗像,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旁边的空座上,还细心地用袖口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尘。
借着放映厅地灯微弱的光芒,她看清了面前递水之人的那张脸。
王传军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做好了挨骂甚至挨打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那位母亲站起了身。
她红肿着眼睛,看了王传军很久很久。
随后,她颤巍巍地弯下腰,对着眼前这个在电影里“杀人如麻”的恶魔演员,深深地鞠了一躬。
“好孩子……”
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谢谢你……谢谢你把那些坏人,演出来了……”
“我女儿……我女儿在那边,没人知道她受了多大的罪,吃了多大的苦……”
“谢谢你啊……”
这句简单的道谢,像是一记沉重的重锤,狠狠砸在了王传军的心口上。
他呆呆地看着那位母亲,又看了一眼座椅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遗像。
这个一向清高,只喜欢和同行谈论艺术,探讨演技深度的演员,在这一刻,却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演技是如此的苍白可笑。
他去体验生活,去琢磨角色的阴暗面,自诩摸透了极致的恶。
但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理解的那些恶,在这些活生生的,家破人亡的苦难面前,不过是纸上谈兵。
这位一米八几的北方汉子,此刻却僵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句“不客气”,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红着眼眶,对着那位母亲,同样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艺星红着眼眶走过来,默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整个前排的区域,少了以往那种商业电影首映时的快门声和喧嚣。
只有一种悲悯和沉重,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
时间,来到了深夜十一点五十分。
距离零点首映,只剩下最后的十分钟。
按照以往首映的规矩,这个时候,影片导演必须上台致辞,感谢到场的各位嘉宾和赞助商,预祝电影票房大卖,然后再走个点映启动的仪式。
于是在全场寂静的注视下。
陆远独自一人,缓缓走到了巨大的银幕前方。
他走上台,目光从后排那些正襟危坐的娱乐圈大咖身上快速掠过,然后缓缓停在了座位的前方。
他看着前三排的干警,看着那些残疾的幸存者,看着那些眼含热泪的家属,以及那几十张端正摆放着的黑白遗像。
沉默良久,然后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黑色鸭舌帽。
对着前三排,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远足足保持着这个九十度鞠躬的姿势,停顿了十秒钟之久。
当他重新直起身子时,那平静而充满力量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放映厅的每一个角落:
“感谢大家来支持这部电影。”
“按理说,作为导演,在首映开场前,我应该祝大家观影愉快。”
“但今天,看着前排的各位,看着这些相框,这四个字,我实在说不出口。”
“因为这部电影里,全是血淋淋的现实。”
“把它拍出来,我不敢大言不惭地说能彻底消灭犯罪。”
“我只希望,以后在这个世界上……”
陆远的目光扫过那些座椅上的相框,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却掷地有声:
“能少几张这样的黑白照片。”
话音落下,
时间跳动。
零点整。
“砰——啪!”
透过大剧院厚重的隔音墙壁,隐隐传来了一阵阵沉闷的震动。
那是整座城市迎接新年的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的声音。
墙外,是万家灯火,是无数个家庭欢声笑语,阖家团圆的盛世太平。
而一墙之隔的放映厅内。
“啪。”
所有的照明灯光,在同一秒钟,全部熄灭。
黑暗中,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前排那几位受害者家属压抑的,让人揪心的抽泣声。
紧接着。
巨大的银幕亮起,广电总局那标志性的金色龙标,伴随着一声沉闷厚重的音效,从所有人眼前一闪而过。
大银幕上出现的第一幕,直接切入了一间昏暗、压抑、透着浓烈血腥味的缅北厂房。
“啊——!!”
伴随着立体声音响里传出的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一抹殷红的鲜血,突兀地飞溅在镜头的屏幕上。
《孤注一掷》,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