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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来咯！”
张艺星响亮地应了一声。
他站起身，将那部存着无数娱乐圈资本大佬联系方式的手机，随意地扔在了旧沙发上，踩着拖鞋快步朝充满油烟味的厨房走去。
厨房不大，是很典型的老式家属院格局。
墙上的白色瓷砖因为常年的油烟熏烤，哪怕擦得再干净，也透着一股微微的暗黄色。
抽油烟机发出隆隆的轰鸣声，灶台上那口用了十几年的老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酱汁。
空气里，弥漫着八角，桂皮和红烧排骨那股醇厚的肉香味。
“妈，好香啊。”
张艺星凑到灶台边，深吸了一口气。
此时的他，一点也没有面对镜头时的拘谨和精致。
他穿着那件领口都有些变形、袖口起了好几个毛球的旧粗线毛衣，这是他大学时期穿过的衣服，放在老家衣柜里好几年了。
“香就多吃点！你看你现在瘦的，脸上二两肉都没有，下巴尖得能戳死人。”
老母亲系着围裙，一边用锅铲熟练地翻炒着收汁，一边心疼地瞪了他一眼，
“天天在外面当什么大明星，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图个啥？”
张艺星没顶嘴，嘿嘿一笑。
他趁着母亲不注意，直接伸出手，徒手从锅沿上捏起一块滚烫的排骨，斯哈斯哈地吹了两口气，直接塞进嘴里。
“啪！”
母亲眼疾手快，用筷子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笑骂道：
“多大人了还用手抓！去，把那两盘凉菜先端出去，准备开饭了！”
“得嘞！”
张艺星一边嚼着软烂脱骨的排骨肉，一边端起盘子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那张有些年头的折叠圆餐桌已经支了起来。
大年初五，正是走亲戚的时候。
舅舅，小姨一家都来了，电视里重播着春节联欢晚会的相声，大人们嗑着瓜子，聊着家长里短。
看着端着盘子走出来的张艺星，刚上大一的表妹小雅眼睛一亮，立刻凑了上来。
“哥！哥你快看！”
小雅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精修过的高清海报。
海报上，是目前内娱最炙手可热的某位顶流小鲜肉。
男生画着精致的眼影，嘴唇涂着带水光感的唇釉，皮肤白得像发光的瓷器，正对着镜头摆出一个冷酷的姿势。
“哥，你也是圈里人，你平时在各大晚会上，见过顾宇轩吗？”
小雅满眼放光，语气里透着狂热，
“他真的太努力，太敬业了！昨天他录制一档户外综艺，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都擦破皮了！”
“你看他的工作室发的通稿，为了不影响拍摄进度，他硬是强忍着剧痛，贴了个创可贴就坚持录完了全场！我们粉丝群里昨晚都心疼哭了！”
小雅一边说，一边翻出一张路透图。
图片上，那位名叫顾宇轩的顶流，被五六个保镖和助理团团围在中间。
他的膝盖上确实贴着一块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而周围的助理有的在给他打伞，有的在给他递水，脸上全是着急。
下面的配文写得情真意切：
【哥哥今天拍威亚戏受了点小伤，但为了呈现最好的艺术效果，一切伤痛都值得！心碎.jpg。】
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盖了几十万楼，全是粉丝们心疼到仿佛天塌下来的哀嚎，甚至有人在底下大骂剧组没有保护好她们的哥哥。
张艺星停下脚步。
他端着手里的凉菜，目光落在那张所谓的“敬业带伤图”上。
如果在半个月前，或者说，在进入《孤注一掷》剧组之前。
他看到这样的图，或许会在心里暗自比较一下对方的流量，甚至反思一下自己的宣发团队是不是不够努力，没有把自己的“人设”经营得这么惹人怜爱。
毕竟，这就是那个圈子的生存法则。
一点点擦伤，就要买三个热搜。
熬夜拍个夜戏，就要发通稿吹捧是“演艺圈劳模”。
大家都在那座用虚荣和粉红泡泡堆砌的象牙塔里，比拼着谁更娇贵，谁的滤镜更厚。
但此刻。
张艺星看着屏幕上那个连毛孔都被磨皮掉的精致同行，内心却毫无波澜。
没有嫉妒，没有羡慕，甚至连一丝嘲讽的欲望都没有。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很多画面。
他想起了在汉东郊外的那个厂房里，那没过膝盖的，散发着恶臭的泥潭。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演出“潘生”被打断腿后的真实感，每天在大腿上绑着沙袋，在泥水里像狗一样爬行，大腿内侧被粗糙的布料磨破，连上厕所都疼得不行。
他想起了电影院里那些被吓得浑身发抖的观众。
想起了群里陆导轻描淡写提过的那句“边境上救下来的五十三个人”。
擦破点皮，就叫敬业？
张艺星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屏幕里构建出来的所谓“娱乐圈”，所谓的光鲜亮丽和热搜流量，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一戳就破的泡沫。
他已经彻底无法和这些人共情了。
“哥，你发什么呆呀？你到底能不能帮我要一张他的签名照嘛？”
表妹小雅晃了晃张艺星的胳膊。
张艺星回过神来。
他看着表妹那张充满青春气息，却被网络虚幻偶像迷住的脸，并没有像说教一样去驳斥她。
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表妹的脑袋。
“不太熟，没见过。”
张艺星的语气很平静，透着一种松弛感，
“有空多吃点肉，你看你瘦得，连追星都没力气。”
说完，他端着凉菜，脚步轻快地走向了餐桌。
留下一脸茫然的表妹。
……
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正式开始。
一家人围坐在不算宽敞的餐厅里，头顶是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老式吊灯。
舅舅倒上了白酒，母亲不停地往张艺星的碗里夹着红烧排骨，直到堆成了一座小山。
张艺星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米饭，吃得满嘴流油。
就在这时。
被他扔在客厅旧沙发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专属的急促铃声，穿透了餐厅里的欢声笑语。
“艺星，你电话响了，别是工作上有急事吧？”
母亲放下筷子，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客厅。
“没事，估计是拜年的，我去看一眼。”
张艺星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经纪人“李姐”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在耳边。
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李姐那极具穿透力，激动到几乎破音的声音：
“艺星！快！立刻收拾东西，我现在让助理去给你订最近的一班航班，飞京都！”
张艺星皱了皱眉，转头看了一眼餐厅里正望着他的家人们。
“李姐，大年初五的，出什么事了？”
“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李姐在电话那头的呼吸都粗重了，
“《孤注一掷》票房彻底炸了！你演的潘生现在是全网心疼的对象，讨论度直接拉满！”
“刚才，就在刚刚！”
那个顶奢品牌的亚洲区总裁亲自给我打电话，他们要签你做全球品牌代言人！全线最高Title！”
“这是咱们团队撕了三年都没撕下来的顶级资源啊！人家老总说了，就是看中了你在电影里那种打破偶像包袱的破碎感！”
“我连合同都给你看过了，一字不差！你现在立刻去收拾行李！”
“我订了今晚九点飞京都的头等舱，明天上午有一个私密的签约酒会，你必须要穿着他们家的高定西装，在所有媒体面前亮相！”
“你这是要在时尚圈登顶了知道吗！”
“艺星，你这是要在时尚圈彻底登顶了知道吗！”
电话那头的李姐，已经完全陷入了巨大的狂喜之中。
在娱乐圈，蓝血顶奢品牌的代言，就是衡量一个明星商业价值的绝对天花板。
那是无数流量小生争破头、动用无数资本人脉，甚至不惜倒贴也要拿下的王冠。
而现在，这顶璀璨的王冠，因为《孤注一掷》里的那个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角色，硬生生地砸在了张艺星的头上。
餐厅里，红烧排骨的香气还在弥漫。
电视机里依然放着喧闹的春晚重播，亲戚们的笑声透过半开的推拉门传出来。
而张艺星站在有些昏暗的客厅里。
听着电话那头经纪人描绘的光芒万丈的未来，他拿着手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