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李姐,已经完全陷入了巨大的狂喜之中。
她还在滔滔不绝地规划着明天的红毯走位和通稿方向。
在娱乐圈,顶奢品牌的代言,就是衡量一个明星商业价值的天花板。
那是无数流量小生争破头,甚至不惜倒贴也要拿下的王冠。
如果是以前。
张艺星此刻恐怕已经兴奋地跳了起来,连夜拖着行李箱奔赴机场了。
但现在。
张艺星拿着手机,缓缓走到阳台边。
冬日干冷的寒风顺着窗户缝隙吹了进来,吹在他那件灰色的旧毛衣上,有些凉意。
隔着玻璃门,他能看到餐厅里,头发花白的母亲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块最好剔骨的排骨夹到他的空碗里,生怕凉了。
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在外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瘦得脸都脱相了……”
电视机里的喧闹声,亲戚们的瓜子声,和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交织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起了球的旧毛衣。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从他的脚底板升起,流遍了全身。
“李姐。”
张艺星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坚定。
“推了吧。”
电话那头狂热的声音戛然而止。
足足愣了三秒钟,李姐才难以置信地尖叫出声:
“你说什么?!张艺星你疯了吗?那可是蓝血顶奢!推了?你拿什么理由推?!”
“就说我档期排不开。”
张艺星转过身,看着餐桌上那盏暖黄色的灯光,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我五年没在家里过一个完整的年了。”
“我哪也不想去,我只想在家,多陪我妈吃两顿热乎的饭。”
说完。
张艺星没有等电话那头的经纪人再发飙,自然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瞬间清净了。
与此同时,魔都某顶级娱乐公司的总监办公室里。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盲音,金牌经纪人李姐精心描绘的眉毛剧烈地抽搐着。
她猛地站起身,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踩出刺耳的声响,转头看向窗外繁华的黄浦江夜景,胸口剧烈起伏。
旁边的小助理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李姐……星哥怎么说?”
“疯了……真的是疯了!”
李姐咬牙切齿,看着不远处沙发上,公司刚签下的另一个小鲜肉正因为咖啡加了全脂牛奶而冲着助理大发脾气,摔杯子砸碗。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李姐突然颓然地跌坐回老板椅上。
她带了张艺星七年,太了解对方的脾气了。
那个曾经对资本言听计从,小心翼翼维持完美人设的摇钱树,在去了趟汉东拍完那部邪门的反诈片后,骨子里的某些东西,彻底变了。
变得她这个金牌经纪人,再也掌控不住了。
……
而远在老家的阳台上。
张艺星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餐桌前,一屁股拉开椅子坐下。
没有理会旁边还在叽叽喳喳看八卦的表妹,张艺星拿起筷子,直接夹起碗里那块母亲夹给他的红烧排骨,用力咬了一大口。
肉质软烂脱骨,咸甜的酱汁在口腔里爆开。
这是最美的味道。
他一边嚼着排骨,一边再次拿起手机,点开了微信,找到了那个置顶的,头像是只端着铁饭碗的二哈的聊天框。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敲击着。
【陆导。】
【以前在圈子里,为了所谓的番位和热度,我穿着单薄的高定西装,在零下几度的晚宴红毯上强颜欢笑。所有人都夸我光鲜亮丽,但我自己总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寒气。】
【今天大年初五。我回了老家。】
【我刚才推了一个蓝血顶奢的饭局。我现在穿着一件起了毛球的旧毛衣,在家里啃我妈炖的红烧排骨。】
【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觉得身上暖和了,特别特别暖和。】
点击,发送。
最后,他又郑重地补上了一句。
【陆导,这戏没白拍,谢谢您拉我一把。新年快乐!】
……
同一时间。
汉东省公安厅,单身宿舍里。
陆远刚洗完一把冷水脸,擦干手,便听到了书桌上手机传来的微信提示音。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除了那几段长长的文字,张艺星紧接着还发来了一张照片。
一个瓷碗里,堆满了油亮亮的红烧排骨,背景是有些斑驳的老式折叠餐桌,甚至还能看到半截起了球的灰毛衣袖口。
看着这张照片和张艺星发来的这几段话,陆远紧绷了一早上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了开来。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会心的笑意。
他知道,经历过《孤注一掷》这场泥沼里的摸爬滚打,张艺星已经彻底完成了从“流量明星”到“真正演员”的蜕变。
不止是张艺星。
王传军、楚风……整个剧组的每一个核心成员,在经历这部电影之后,似乎都变了一副样子。
在这个充满资本博弈和流量至上的内娱名利场里。
陆远终于有了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刀枪不入的班底。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点,给张艺星回了一条消息。
【排骨看着不错,多吃点肉。】
【吃饱了,后面还得靠你们,去啃更难拍的戏。】
【新年快乐!】
发送完毕。
陆远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广阔的天空。
年,快要过完了。
喜剧和温情,终究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
与此同时。
距离汉东省两千多公里外,国境线以南。
缅北,某大型封闭式园区,核心办公大楼的顶层。
宽敞奢华的老板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光线显得有些昏暗压抑。
窗外的园区操场上,隐约能听到荷枪实弹的武装看守巡逻的脚步声。
厚重的沙发上,一个穿着深色衬衫的男人正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升腾起浓烈的烟雾。
男人面前,那占据了整整半面墙的巨大液晶屏幕上,正无声地播放着国内的各路新闻画面。
屏幕里,赫然是《孤注一掷》票房连破纪录,各地影院爆满,以及国内大街小巷连夜拉满“全民反诈拒赌”红色横幅的狂热场景。
看着画面里那个因为一部电影,而彻底陷入警醒的庞大国度。
看着新闻里公布的“边境线偷渡人数呈断崖式下跌”的官方数据。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深吸了一口雪茄,随后缓缓吐出一团浓烈的青灰色烟雾。
“笃笃笃……”
就在这时,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敲开。
一个剃着寸头、脖子上纹着蝎子的手下走了进来。
在这位大老板面前,这个平日里在园区杀人不眨眼的头目,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喘,弓着腰,双手递上一份报表。
“老板……国内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这几天的猪仔进项,彻底断了,不仅没人偷渡过来了,连之前那些快要上钩的大鱼,看了电影之后,全都把咱们的线人拉黑了……”
手下的声音都在发抖,额头冷汗直冒,
“国内的洗钱水房也被警方端了好几个,资金链卡死了。”
“这部电影……直接断了咱们的财路,下面几个园区的负责人都在等您的意思。”
听着手下的汇报,男人没有回头。
他依旧盯着屏幕上《孤注一掷》剧组在路演时其乐融融的画面,尤其是正中央那个被所有人簇拥着的年轻导演:
陆远。
男人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用力,
那张隐藏在袅袅烟雾背后的脸庞,在屏幕荧光的映照下,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