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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浦江畔的刺骨冷风，吹散了指尖燃尽的烟灰，却吹不散陆远心头的沉重。
那通只有短短几句话的电话，已经深深的烙印在了他的内心深处。
时间，在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中，向前推移了五天。
正月十五，元宵节。
魔都的夜空，被接连不断升空的绚烂烟花映照得亮如白昼。
万家灯火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间亮起，整座城市都沉浸在一种名为“团圆”的温馨氛围中。
而在黄浦区某条不起眼的老弄堂深处。
一家连招牌都被油烟熏得发黑的苍蝇馆子里，正升腾着浓郁的烟火气。
陆远没有选择在汉东的省厅里过元宵，而是选择来到魔都，和剧组的主创们一起。
他们没有去那些金碧辉煌的酒店，也没有包下游艇，选择了在这个地方庆祝，过节日。
这是陆远的意思。
今晚，就只有他们《孤注一掷》的几个核心主创，挤在这间只能摆下四张折叠桌的小饭馆里。
“来，起锅咯！”
胖乎乎的老板娘端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热情地搁在掉漆的木桌上。
盆里，白胖胖的黑芝麻汤圆在滚烫的米汤里翻滚，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陆导，来，我给你盛几个最大的！吃了这碗元宵，咱们的票房还得往上窜一窜！”
王传军熟练地拿起塑料大勺，给陆远的碗里舀得满满当当。
他今天没穿什么西装，就套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手里还拎着半瓶喝剩下的冰镇啤酒。
“三十亿啊……说实话，陆导，我现在走在街上，感觉都像是在做梦。”
张艺星捧着一次性纸杯，眼神里依然透着那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谁说不是呢。”
旁边饰演阿才的演员笑着附和，
“今天下午我去超市买点日用品，结账的时候，前面那个大妈死活盯着我看，最后非说我是那个嘎人腰子的骗子，吓得我差点没跑出来。”
“哈哈哈！”
小小的苍蝇馆子里，爆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
大家围坐在热气腾腾的不锈钢盆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分享着最近几天犹如坐过山车般的生活变化。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唯独坐在靠门位置的陆远，显得有些安静。
他也跟着笑，嘴角挂着温和的弧度，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神并没有聚焦。
那双深黑色的眸子，穿过了眼前氤氲的热气，穿过了外面弄堂里嬉闹的孩童，像是落在了远处的某个地方。
“嗡。”
桌面上，那部屏幕朝下的黑色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
陆远的反应极快，几乎在震动的瞬间就将手机翻了过来。
只是垃圾短信。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视线扫过屏幕右上角的时间。
晚上七点四十分。
距离八点整的“脱密期”，还有二十分钟。
陆远将手机重新倒扣在桌面上，拿起勺子，舀起一个汤圆送进嘴里。
甜甜的，很好吃。
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深处却总感觉堵着什么东西。
他忘不掉李厅在电话里那沙哑的嗓音，忘不掉那个在黎明前被炸得粉碎的暗堡。
外面的人在为超出三十亿票房开香槟，在为电影里展现的惊险大呼过瘾。
而他，却只能将那个真实的、惨烈的名字，死死地压在舌头底下。
就在这时。
坐在对面的张艺星，习惯性地刷起了微博，脸上的笑容却突然僵住了。
他皱起眉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两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怎么了？”
王传军敏锐地察觉到了张艺星的不对劲，灌了一口啤酒问道。
“传军哥，陆导……网上，有人在带咱们电影的节奏。”
张艺星放下筷子，将手机递到了桌子中间。
屏幕上，是一条点赞量已经突破了五十万，直接冲上了微博文娱榜热搜前五的刺眼词条。
#孤注一掷：不存在的童话止痛药#
发布这条动态的，是一个粉丝超过八百万的知名影评大V。
这篇长文写得洋洋洒洒，甚至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理智感。
王传军凑过去，半眯着眼睛，压着嗓子念出了长文里最核心的几段话：
“《孤注一掷》的前半段，我打九分，导演和演员用精湛的演技和调度，把人性的贪婪和境外诈骗的残忍刻画得入木三分。”
“但是，对于电影的结局，我只能打两分。”
“导演陆远在结局处理上，犯了一个天真、商业化的致命错误。”
“他为了迎合国内观众追求大团圆的心理，强行安排了一场犹如神兵天降般的跨国救援。”
“可是现实是什么？现实是外交壁垒！是主权国界！是那边盘根错节的当地军阀势力！”
“我们的警察，在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像电影里那样，开着装甲车、全副武装地冲进别人的地盘去救人。”
“那些被骗过去的同胞，绝大多数一辈子都回不来，只能烂在那片土地上。”
“这部电影的结局，就像是给那些受害者家属，强行喂下的一颗名为‘童话’的止痛药。”
“好似在告诉大家，别怕，国家会像超级英雄一样来救你们，出发点是好的，但其实，这种虚假的希望，比绝望本身更残忍。”
“砰！”
王传军还没念完，直接把手里的半瓶啤酒重重地磕在桌面上，眼底冒出一股火星子。
“放他妈的屁！”
他咬着牙，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这孙子懂个屁的现实！咱们开拍前去省厅看过的那些绝密卷宗，哪一件不比电影里拍得更真实？”
“他坐个办公室敲敲键盘，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否定那些一线干警的努力？”
张艺星默默地滑动着评论区，声音越发苦涩：
“关键是……底下的网友，全被他带偏了。”
评论区里，无数带着戾气的跟风言论很刺眼。
【博主说得对，电影看看就算了，真以为现实里能跨国抓人？太天真了。】
【就是啊，去了别人的地盘，咱们的警察连枪都不让带，拿什么救？靠嘴遁吗？】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我有个远房表哥被骗过去三年了，报了警一点用都没有，这就是个死局。】
【导演这结局拍得太扯淡了，强行主旋律，强行大圆满，看的时候觉得爽，看完想想只觉得悲哀。】
【倒也不是电影拍的不好，这是这样子，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整个苍蝇馆子这桌原本温馨的气氛，瞬间被这股网络上的阴风吹得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的心里都堵上了一块大石头。
那种被人用所谓的“理智”全盘否定，却又无从反驳的憋屈感，非常的难受。
“不行，我看不下去了。”
王传军猛地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博界面，大拇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我得骂回去，我得告诉这帮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键盘侠，现实里的警察到底是怎么拿命在拼的！”
然而，他的大拇指刚准备按下发送键。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平稳地按住了他的屏幕。
是陆远。
“删了。”
陆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
“陆导！”
王传军急了，
“他们这已经不是在黑电影了，他们是在抹黑咱们这部戏的根基！咱们当初拍这个，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相信……”
“我让你删了。”
陆远抬起眼眸，那双幽深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王传军。
在这股克制却又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王传军咬了咬后槽牙，最终还是愤愤地按下了删除键，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这种在网上打嘴炮的自证，毫无意义。”
陆远收回手，扯过一张的餐巾纸，轻轻擦拭着指尖溅上的汤汁，
“你发一条微博，他能回你十条长篇大论，在没有绝对的现实铁证面前，任何言语的辩驳，都只会被当成是电影人在强行挽尊。”
“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他们带节奏？”
张艺星有些憋闷地叹了口气，
“这大过节的，看着真特么堵心。”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了小饭馆墙壁上那面挂着一层油垢的老式电子钟。
红色跳动的数字显示：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
小饭馆里的食客并不知道网络上的风暴。
隔壁桌几个看起来像是刚下班的工人，正就着卤菜喝白酒，其中一个微醺的汉子大着舌头说道：
“昨天我带俺媳妇去看了那什么《孤注一掷》……乖乖，那里面打人也太狠了。”
“你们说，要是咱们国家的特警，真能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冲过去把那帮狗娘养的诈骗犯全突突了，该多解气啊！”
同伴摆了摆手，夹了一粒花生米：
“拉倒吧，那都是电影里演着骗咱们老百姓开心的，真要是在国外，人家当地的军队能让你进去？不可能的事儿。”
陆远静静地听着这充满着无力感的民间闲聊。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墙壁上的电子钟上。
十九点五十九分。
五十秒。
小饭馆外，不知是谁点燃了一箱巨大的礼花。
“咻——”
一道明亮的火线拖着长长的尾音窜上夜空。
五十五秒。
陆远的双手交叉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五十八秒。
五十九秒。
八点整。
就在外面那朵巨大而绚烂的烟花，在魔都上空轰然炸裂的同一瞬间。
“嗡——！嗡——！嗡——！”
苍蝇馆子里，陆远的手机。
王传军的手机，张艺星的手机。
隔壁桌工人的手机，甚至连在后厨切肉的老板娘围裙兜里的手机。
在这一刻，仿佛接到了某种统一的指令。
同时发出了尖锐的震动声！
这绝不是某一个APP的普通推送，这是全网全渠道，强制最高级别的新闻弹窗！
张艺星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他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僵硬在了塑料凳子上，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在瞬间停滞。
屏幕上，一条没有任何花哨配图，只带着鲜红国徽标志的联合公告，犹如一柄刺破网络混沌的利剑，直勾勾地劈进了十四亿人的视野里。
发布者：最高检、公安部、央视新闻，三大国家级紫V！
置顶标题，只有一行冰冷，却又带着足以掀翻整个世界力量的加粗黑体字：
【现实不是童话，但现实有国家！雷霆行动实战录像正式解密公开！】
词条的下方，附带的不是文字通报。
而是一段长达五分钟的视频。
视频的封面图，没有任何打码和美颜。
那是一道冰冷的战术蓝光，犹如切开地狱的刀刃，照亮了一扇被暴力破拆的地下水牢铁门。
这一刻。
整个互联网上那些还在对着“童话结局”冷嘲热讽的键盘声，戛然而止。
陆远缓缓端起面前那个已经不再滚烫的纸杯，将里面浑浊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抬起头，看向因为陷入震惊而说不出话的王传军，微微的送了一口气。
“永远不要和他们较劲。”
“其实他们中的有些人，比我们更希望这些同胞能回来。”
陆远将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他送了一口气，有些感慨，又有些骄傲，
“而国家，会替咱们做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