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而惨烈的一夜,终于熬到了尽头。
肆虐了整晚的狂风暴雨,在黎明到来前悄然停歇。
西南边境,原始丛林的地平线尽头,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被缓缓撕开了一条缝隙。
一抹有些刺眼的,犹如鲜血般浓烈的晨曦,洒在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曾经不可一世,犹如人间魔窟般的诈骗园区,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冒着黑烟的废墟。
高耸的水泥围墙被装甲车撞塌,主办公楼的玻璃碎裂一地,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刺鼻的血腥味,以及雨后泥土的腥气,混合在了一起。
园区外围的空地上。
十几辆涂装成军绿色的重型运兵大巴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排成了一列长长的车队。
几百名刚刚从地下水牢和各个暗室里被解救出来的受害者,正步履蹒跚地,相互搀扶着走向大巴。
他们衣不蔽体,浑身散发着恶臭,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令人触目惊心的鞭痕,烟头烫伤和溃烂的脓疮。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落在他们脸上时。
许多人下意识地抬起那残缺不全的手掌,挡在了眼前。
他们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真正的阳光了。
有人走着走着,突然双腿一软,跪在满是泥泞的地上,将脸深深地埋进祖国边境的泥土里,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有人紧紧抱着身边同样骨瘦如柴的同伴,张大着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浑浊的泪水不断地冲刷着脸上的污垢。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沉重,却又刻意压低了脚步的战术军靴声,从主办公楼的废墟深处传来。
“踏。”
“踏。”
正在引导人群登车的医护人员,以及那些正在痛哭的受害者们,仿佛有所感应一般,纷纷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去。
晨雾中。
四名身材魁梧,浑身沾满泥浆和硝烟的特警突击队员,正迈着克制,沉稳的步伐,抬着一副军用担架,缓缓走出园区的废墟。
担架上,静静地躺着一具躯体。
没有白布。
覆盖在那具年轻躯体上的,是一面鲜艳,平整的五星红旗。
清晨的微风拂过,国旗的一角微微飘动,那五颗金色的五角星,在血色的晨曦中,折射出刺眼而庄严的光芒。
指挥官走在担架的最前方。
他的战术头盔已经摘下,紧紧地抱在左臂臂弯里。
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上,布满了黑色的硝烟和干涸的血迹,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直视着前方的地平线。
抬着担架的四名特警,双手死死地攥着担架的金属把手,用力到指关节都已经发白,手臂上的青筋崩起。
他们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
整个废墟广场,在这一刻陷入了寂静。
甚至连大巴车的引擎声,都仿佛被这股肃穆的气场压了下去。
人群中。
那个大腿被打断的十八岁男孩,拄着一根捡来的木棍,呆呆地看着那面缓缓经过的五星红旗。
突然,他扔掉了手里的木棍。
“噗通”一声。
男孩拖着那条断腿,直直地跪在了泥水里,将头深深地磕了下去。
仿佛多米诺骨牌效应。
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同胞,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是断了手的,还是瞎了眼的。
看着那面在异国他乡的晨风中飘扬的国旗,看着那些浑身浴血的反恐特警,自发的动了起来。
人群如同潮水般,自发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然后,在通道的两侧,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几百双浑浊,含泪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那面红旗,注视着那个为了带他们回家,而永远留在了二十二岁的大男孩,在战友的护送下,踏上归途。
沉重的军靴,踩碎了地上的积水。
一步,一步。
迎着初升的朝阳,走向祖国的方向。
……
距离边境两千多公里外。
魔都,黄浦江畔。
清晨的江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江面上的层层涟漪。
外滩的观景台上,空无一人。
陆远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
他的指间,夹着一根刚刚向王传军要来的香烟。
来到这个世界后,因为惜命,他几乎没怎么碰过烟,
但这一次,他却觉得心里堵得发慌,需要点什么来压一压。
他点上了,却没有抽。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点猩红的火光在寒风中明灭,任由它在指间燃烧到了尽头。
长长的烟灰被江风一吹,瞬间消散。
站在他身旁的,是同样一夜未眠的张艺星和王传军。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江对岸那片代表着国内最顶级财富与繁华的陆家嘴金融区。
在他们身后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那栋豪华酒店的外墙上,一块巨型的LED屏幕,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着昨夜的盛况。
屏幕里,香槟如雨,金片飞舞。
西装革履的资本大佬和明星们,正举着酒杯,对着镜头狂喜地大笑。
屏幕的最中央,一行烫金的巨大立体大字刺眼无比:
【热烈庆祝电影《孤注一掷》票房突破三十亿大关!中国影史新奇迹!】
几个环卫工人正推着垃圾车,清理着酒店门口散落一地的彩色礼花碎屑和昂贵的香槟酒瓶。
一面是极尽奢华的名利场,资本的狂欢。
一面是刺骨的江风,寂静的黎明。
王传军裹紧了身上的风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屏幕,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陆远。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打破这压抑的气氛,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晚的庆功宴,陆远只露了一面,喝了一杯酒,就借故离开了宴会厅,一个人来到了这江边。
他和张艺星放心不下,跟了出来,陪着站了整整半宿。
他们隐隐猜到,陆远在等一个消息。
一个比三十亿票房,要沉重一万倍的消息。
“嗡——嗡——”
突然,陆远风衣内侧口袋里,那部经过特殊加密的保密手机,发出了一阵低沉的震动。
在这寂静的早晨,这震动声显得很突兀,却又像是一把重锤,瞬间敲在了陆远的神经上。
陆远缓缓站直了身体,扔掉手里的烟头,从内兜里掏出了手机。
没有来电显示。
只有屏幕上闪烁着一个绿色的接听键。
陆远按下接听,将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了阵阵呼啸的风声,以及直升机旋翼转动时的巨大轰鸣。
“小陆。”
李厅的声音顺着电波传来。
这位平日里总是沉稳,威严的公安厅一把手,此刻的声音却沙哑,疲惫到了极点,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浓重鼻音,像是一个筋疲力尽的老人。
“李厅。”
陆远的脊背下意识地绷紧了。
“雷霆行动,收网了。”
李厅的声音在江风中断断续续地传来,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跨国联合特警编队,连夜端平了边境线上的三个大型诈骗园区,击毙全部负隅顽抗的武装头目,打碎了那条最核心的地下暗网……”
“一共两千一百二十三名被困同胞,全部解救,已经在回国的车上了。”
陆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捷报。
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战果。
但是,陆远却没有开口道贺,因为他太熟悉李厅了,他听出了那沙哑嗓音背后,极力压抑着的某种沉重的情绪。
电话那头,停顿了很久。
久到只能听见直升机的轰鸣。
“只是……”
李厅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
“突击队里,有个小伙子,没能走出来。”
“进攻主办公楼的时候,为了保护队友,他一个人抱着手雷,顶着敌人的重机枪网,把暗堡给炸了。”
李厅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肺里的酸楚硬生生压下去,但声音依然透着浓浓的悲恸,
“他是个独生子,才二十二岁……进特警队还不满一年,这是他第一次出境执行实战任务……”
“我刚看了前线传回来的报告,带队的队长说,那孩子昨晚在驻地看咱们那部电影的时候,气得把战术裤子都抓破了。”
“但他去炸暗堡的时候,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电话里,李厅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了一声沉重而压抑的叹息。
魔都的江边。
陆远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
冬日刺骨的江风,从黄浦江面上呼啸而过,卷起他的黑色风衣衣角,发出猎猎的声响。
张艺星和王传军站在一旁,看着陆远瞬间变得凝重的侧脸,心脏猛地一沉。
他们虽然听不见电话里的内容,但从陆远那双渐渐变得猩红的眼睛里,他们猜到了什么。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岁月静好,只不过是有人在你看不到的黑暗里,用生命替你挡住了子弹。
在这座城市为了三十亿票房狂欢,资本家们为了分赃开怀大笑的同一秒。
在两千公里外那片肮脏的泥泞里。
一个二十二岁的同龄人,为了他们电影里展现的那些悲剧不再重演,流干了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
繁华的魔都。
此刻,除了风声,再无其他。
陆远缓缓地放下了握着栏杆的左手。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栋外墙上依然闪烁着【三十亿庆功宴】巨大字样的豪华酒店,背对着这个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资本世界。
他将目光,投向了祖国的西南方向。
他的脊背,在寒风中挺得笔直,犹如一杆宁折不弯的钢枪。
陆远对着电话那头,用一种克制,却又承载了一股莫名力量的低沉嗓音说道:
“李厅。”
“我们要带他回家。”
说完,
迎着魔都刺骨的江风,陆远庄重,缓慢地抬起右手,手指并拢。
向着西南边境的方向。
向着那个永远沉睡在黎明前的年轻灵魂。
敬了一个标准,有力的军礼。
他的薄唇微微颤动,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消散在呼啸的晨风中:
“兄弟。”
“平安,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