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说……我说……”
白先生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混合着血沫,极其艰难地从漏风的嘴里挤出几个字。
“地下……地下三层……”
“废弃的……防空洞……在配电室背后的……暗门里……”
“砰!”
闻言,指挥官没有说半句废话,
他倒转手枪,顺着漫天的大雨,用沉重的枪柄狠狠地一把砸在白先生的太阳穴上。
这个不可一世的幕后黑手双眼翻白,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血水里,彻底昏死了过去。
“留两个人,把他给我看死了,别让他咽气。”
指挥官猛地站起身,甩掉枪柄上的血迹,将手枪插回腿侧的战术枪套。
他摘下步枪,一把拉动拉机柄。
“其余人,跟我去地下!”
……
主楼,地下三层。
越往下走,空气就越是稀薄。
楼上是奢华的魔窟,而这地下,连通风系统都被刻意关闭了,空气潮湿闷热。
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的恶臭,顺着阴暗潮湿的楼梯间扑面而来。
那是排泄物发酵的味道,是伤口溃烂的腥臭,更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腐尸气味。
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浓郁得就连戴着战术面罩和过滤面罩的特警队员们,都感到了一阵强烈的生理不适。
几道战术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扫过。
在报废的配电室深处,他们找到了一扇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厚重铁门。
铁门上,缠绕着一条成人手臂粗细的生锈铁链。
一把巨大的黄铜挂锁,死死地锁住了这扇通往地狱的大门。
“液压钳。”
指挥官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爆破手立刻上前,从战术背包里抽出一把重型液压剪,巨大的精钢剪口死死地咬住了那条粗大的铁链。
“嘎吱——嘎吱——”
液压泵加压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通道里显得尤其刺耳。
铁链发出怪异的扭曲声。
而在这扇铁门的背后。
巨大的地下防空洞内。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自从地面的配电站被炸毁后,这里就彻底陷入了死寂。
冰冷,刺骨的污水,漫过了脚踝,甚至在某些低洼处,已经淹没到了人的腰部。
这个由防空洞改造的巨大空间里,此刻正密密麻麻地堆放着几百个锈迹斑斑的铁笼。
那本是用来关大型犬的狗笼,每一层不到半米高。
此刻,每一个笼子里,都像塞牲口一样,蜷缩着两三个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的人。
数百名被骗来这里的受害者,被像畜生一样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水牢里。
他们中,有的人手脚已经被硬生生打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姿势,伤口泡在满是蛆虫的污水里,已经发白,溃烂。
有的人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他们是园区的“血奴”,只要园区里的毒枭需要换血,或者黑市上有需求,他们就会被活生生抽干最后一点价值。
在漫长的,暗无天日的折磨中,他们早就失去了对生的希望。
半个小时前。
外面的地面上开始传来剧烈的爆炸声,连带着整个地下防空洞都在颤抖,天花板上不断有灰尘和泥水簌簌落下。
随后,爆炸声停止了。
枪声也渐渐平息。
水牢里的人们并没有感到庆幸。
因为在这片无法无天的土地上,军阀火拼是常事,在之前也发生过这样的情况。
而每一次火拼之后,无论谁占领了园区,这些歹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地”。
把他们这些已经榨干了价值,带着各种传染病和残疾的“废料”,统统拖出去,用推土机活埋,或者直接在笼子里用机枪扫射灭口。
“嘎吱——嘎吱——”
门外,传来了沉闷的金属扭曲声。
那是死神的倒计时。
整个水牢里,几百个人。
在这一刻,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恐惧,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他们在黑暗中绝望地抱在一起,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一个大腿骨被敲碎的十八岁男孩,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鲜血流进了嘴里都浑然不觉。
他把头埋在旁边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中年人怀里,浑身抖得像是在冰窟里。
中年人用残缺的,没有指甲的手掌,死死地捂住男孩的嘴,也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
哪怕呼吸已经憋得胸膛生疼。
他们不敢出声,连哭泣都不敢。
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在瑟瑟发抖中,等待着门被推开后,那一排排扫射进来的机枪子弹。
等待着最后处决的降临。
“咔崩!”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门外炸响。
那条粗大的铁链,被液压剪彻底剪断,重重地砸在地上。
紧接着。
“哐当——!”
厚重无比的铁门,被几名特警队员用力猛地推开。
冷风混合着硝烟味,瞬间倒灌进了这片封闭已久的恶臭空间。
“唰!唰!唰!”
几道装配在突击步枪下方的高流明战术手电,同时亮起。
这数道强光,如同撕裂混沌黑夜的利剑,直直地刺入了这片常年不见天日的人间炼狱。
“哗啦……”
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水牢里的受害者们瞬间闭上了眼睛,本能地向着笼子深处缩去,铁笼发出了一阵阵摩擦声。
指挥官端着枪,第一个踏入了水牢。
身后的特警队员们紧随其后。
当战术手电的光束,缓缓扫过这片庞大的地下空间时。
所有进来的特警队员,前冲的战术步伐,同时僵住了。
他们是反恐精锐,他们见过尸山血海,见过各种惨烈的爆炸现场。
但是,当光束扫过那密密麻麻、叠了足足三层高的生锈狗笼。
扫过笼子里那些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如同干尸般的人类躯体。
扫过那些泡在漂浮着粪便和蛆虫的污水里,已经发黑溃烂的断腿。
扫过,那一双双透过铁丝网,死死盯着他们的眼睛。
当这些东西毫无掩饰的闯入他们的眼帘之时,哪怕是身经百战的他们,还是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撼,愣在了原地。
那些受害者眼睛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生气。
只有极度的麻木,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足足有几百人。
在这如同停尸房般的地下空间里,死死地捂着嘴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用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惊恐眼神,看着他们。
“咔哒……”
一名跟在后面的特警队员,握着九五式步枪的手猛地一哆嗦,枪管撞在了门框上。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硬汉,此刻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的牙齿死死地咬着下唇,咬出了血,浑身的肌肉都在因为愤怒和心痛而剧烈颤抖。
指挥官端着枪的手,缓缓地,无力地垂了下来。
战术手电惨白的余光,从积水中反射上来,打在他的脸上。
雨水混着硝烟,混着在楼上搏杀时溅射在面罩和脸颊上的歹徒鲜血,把他的脸冲刷得斑驳不堪,看起来比那些军阀还要狰狞可怖。
他的视线,停留在一个最靠近过道的铁笼里。
那个大腿被敲断的十八岁男孩,正透过铁栏杆看着他。
男孩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他以为,这些身上带着浓烈血腥味的黑衣人,就是来执行死刑的刽子手。
男孩死死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枪响。
指挥官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像是有几把生锈的尖刀,在他的心脏里狠狠地搅动。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喉咙。
那是他的同胞啊。
是和他们流着一样血脉的同胞,却在这里像畜生一样被折磨,被圈养!
他缓缓地,将手里的突击步枪背到了身后。
然后,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沾着鲜血的手,摘下了自己头上的战术头盔。
在昏暗的光线下。
他张了张嘴。
声音沙哑,轻得几乎要被积水滴落的声音掩盖,但却在这个绝望的水牢里显得如此的清晰。
“同胞们,我们,是中国警察。”
……
停顿。
整个庞大而压抑的地下水牢里,那些悉悉索索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一秒。
铁笼里的男孩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与茫然。
两秒。
捂着嘴巴的残疾中年人,身体僵硬住了,那双麻木空洞的眼睛里,仿佛有某种东西在碎裂。
三秒。
在这只有三秒钟,却又仿佛跨越了几个世纪的沉寂之后。
指挥官站在污浊的血水里,看着那一双双终于开始有了焦距的眼睛。
他深深地,猛地吸了一口这地下水牢里令人作呕的空气。
他的眼眶彻底通红,两行热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
他挺直了脊背,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冲着这片无边的黑暗,冲着这几百个受尽苦难的灵魂,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我们来接你们回家!!!”
“轰——!!!”
短暂的不可置信后。
整个地下水牢。
爆发出了一阵恐怖的,仿佛能将地面掀翻的声浪!
那是几百个人,在经历了数不清的日夜折磨之后。
爆发出的撕心裂肺,终于见到光明的嚎啕大哭!
有人用残破的手疯狂地砸着铁笼,哭得满脸是血。
有人跪在污水里,仰着头朝着头顶那几道手电光束发出嘶哑的哀鸣。
委屈。
绝望。
重生。
所有的情绪,在这几个字落下的瞬间,化作了排山倒海的泪水和哭号。
这股惊天动地的哭声,顺着厚厚的混凝土,直冲云霄。
彻底盖过了外面狂风暴雨,也彻底终结了这座吃人水牢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