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连标点符号都透着颤抖的微博,最初,只有寥寥几个点赞。
但仅仅过了不到三分钟。
评论数和转发量,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飙升!
一万,十万,五十万……
那些在昨晚八点看完实战录像后,被现实的沉重压得彻夜难眠、胸口仿佛堵着一块巨石的千万网民,在看到这条来自“获救者本人”的真实发声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情绪的宣泄口。
不需要任何官方机构的组织,也不需要任何大V的带头号召。
一场前所未有的、沉默却又狂暴的“大清洗”,在微博文娱热搜榜上,轰然爆发。
原本,这个元宵节的清晨,热搜榜上还高高挂着几个色彩鲜艳的词条:
【某女星元宵晚会高定礼服!】
【孤注一掷票房突破三十亿,资方包场狂欢!!】
这些象征着名利、财富的词条,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的苍白,甚至透着一丝荒诞的滑稽可笑。
没有任何官方机构下达指令。
全国几千万网友自发地发起了一场沉默的“大清洗”。
他们默契地在那些娱乐热搜下取消关注,撤下热度,将所有的流量,全部灌注到了一个全新的词条上。
短短二十分钟。
整个微博热搜榜的前十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微博官方罕见地打破了界面的色彩UI,热搜第一的位置,空降了一个没有任何颜色点缀、肃穆的纯黑字体词条:
#小虎,我们带你回家过元宵#
点开词条,评论区里,没有人在抖机灵,没有人在争吵。
【你才二十二岁,你多疼啊。】
【孩子,你不用觉得内疚,好好活下去,才对得起他替你们挡的那颗子弹。】
【二十二岁……他在家里,肯定也是爸妈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儿子啊。】
……
魔都,黄浦区的老弄堂深处。
那家苍蝇馆子里,墙上的老式电子钟,已经指向了凌晨五点半。
外面的天色依然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只有屋檐下挂着的几盏元宵节红灯笼,在寒风中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剧组的人,一个都没有走。
自从昨晚八点看完了那条实战录像后,这张桌子上的气氛就彻底凝固了。
桌子中央那个巨大的不锈钢盆里,黑芝麻汤圆早就冷透了,米汤的表面,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冷油。
“吧嗒。”
张艺星手里那双拿了一整晚的筷子,终于脱手掉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纯黑色的热搜第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机推到了桌子中央。
王传军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那一向不羁的脸庞瞬间紧绷了起来,嘴唇哆嗦着。
下一秒,他猛地转过头,“砰”的一声,一拳重重地砸在身后的红砖墙上。
指关节破了皮,渗出了血丝,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三十亿……咱们庆功宴上的三十亿,算个屁啊!”
他压抑着嗓音,像是在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这个操蛋的世界,
“老子在镜头前演个假戏,被资本捧上了天,被粉丝众星捧月,人家拿命去救人,却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他才二十二岁啊!”
角落里,原本一直乐呵呵的胖老板娘没敢过来收碗,正背过身,捂着嘴偷偷抹着眼泪。
外面弄堂里,不知道谁家没关紧的电视机,还在放着元宵晚会上喜气洋洋的大合唱。
那欢快的歌声顺着门缝飘进来,落在死寂的小饭馆里,像是一个巨大又荒诞的黑色幽默。
陆远一直坐在靠门的位置。
他静静地看着那条微博。
看着那句“他只比我大三岁”。
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悲痛,有震撼,但最终,这一切情绪都沉淀了下去,化为了一种坚定。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无数个明星在这一刻登录了账号,争先恐后地转发着这条热搜,配上几句煽情的文案,以此来彰显自己的“正能量”。
但陆远没有。
在真正的鲜血和牺牲面前,任何网络上的文字哀悼,都轻浮得像是一场作秀。
陆远缓缓站起身。
他拿起搭在塑料椅背上的黑色风衣,利落地套在身上。
双手捏住衣领,用力地向上翻起,挡住了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刺骨冷风。
“艺星。”
陆远伸出右手,
“车钥匙借我用一下。”
张艺星愣了一下,红着眼睛抬起头,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了过去。
他看着陆远那张冷峻得没有一丝表情的侧脸,嗓音沙哑地问道:
“陆导……这天还没亮,你要去哪?”
陆远接过钥匙,将一直处于静音状态的保密手机揣进内兜。
他看了一眼满桌冷透的汤圆,用一种平静,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交代道:
“帮我通知一下。”
“把后面所有的路演通告,媒体群访,所有的活动全部都推了,无限期延后。”
王传军猛地转过头,看着陆远:
“陆导,你这是……”
陆远没有再解释。
他转过身,一把推开小饭馆那扇单薄的玻璃门,大步走进了门外的寒风与无尽的夜色中。
凌晨五点四十分。
万家灯火已经熄灭,黎明还未真正到来,这是一天之中最黑暗、最冰冷的时刻。
陆远独自一人坐进越野车里,
他将手机随手扔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亮起的屏幕微光,照亮了昏暗的车厢。
那是一张刚刚出票成功的电子行程单——
航班目的地:祖国西南边陲。
起飞时间:两个小时后。
陆远没有在网上发任何苍白的悼词,更不需要任何陪同。
有些牺牲的重量,不该是网络上的键盘和流量可以承担的。
他一脚踩下油门。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黑色的越野车犹如一柄利刃,狠狠切开魔都空旷冷清的街道,迎着呼啸的寒风,朝着国际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去见一个人。
他要去去见见那个为了带同胞回家,永远留在了黑暗里的……
二十二岁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