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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小时的航程，将魔都那三十亿票房的纸醉金迷与喧嚣，彻底抛在了万米高空的云层之上。
上午九点十分。
飞机穿过厚重的灰白色云层，伴随着轮胎在跑道上摩擦出的尖锐啸叫，平稳降落在了祖国西南边陲的某座小城机场。
没有魔都那种刺骨的江风。
舱门打开的瞬间，涌进来的风里带着十万大山特有的泥土腥气，潮湿，且沉闷。
天空阴沉得仿佛快要塌下来，细密的雨丝绵绵不绝地飘落，给整座边境小城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
今天是烈士小虎的骨灰，从殡仪馆移送至烈士陵园安葬的日子。
陆远独自一人走出机场大厅。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纯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
头上压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脸上戴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口罩。
这种沉重肃穆的穿搭，让他整个人仿佛与这座灰暗、压抑的小城融为了一体。
这里，是小虎的家乡，也是他要落叶归根的地方。
街道上，出奇的安静。
以往在机场外总是扯着嗓门揽客的出租车司机们，今天三三两两地靠在车门边抽着闷烟，谁也没有大声吆喝。
陆远拉开一辆出租车的车门，坐进后排，只说了一个目的地：
“去烈士陵园方向的主干道。”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陆远一眼，没说话，默默地按下了计价器。
车子缓缓驶入市区。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单调的“刮擦”声。
陆远偏过头，静静地看着沾满水珠的车窗外。
这里没有大城市的车水马龙，也没有高耸入云的CBD。
但随着车子深入主城区，一种令人窒息的肃穆感，犹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沿途的街道两旁，那些原本应该开门营业的米粉店、五金店、杂货铺，竟然有八成以上都拉下了生锈的卷帘门。
许多门面上，用透明胶带草草贴着一张张手写的A4纸。
字迹不同，长短不一，有的墨迹甚至已经被飘飞的雨水洇开了。
【今日歇业，去送送孩子。】
【关门一天，送英雄。】
雨越下越大，从最开始的细丝，变成了绵密的阵雨。
柏油马路上积起了一层浅浅的水洼。
距离烈士陵园还有三个街区，前方拉起了警戒线，实行了交通管制，车子开不进去了。
“只能送到这了。”
司机停下车，看了一眼计价器，却在陆远掏出手机准备扫码时，伸手捂住了中控台上的收款二维码。
司机眼眶通红，嗓音有些粗糙，甚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外地来送那孩子的吧？这趟不收钱了。”
“权当是我这个跑车的，给小虎兄弟凑朵花钱。”
陆远动作顿了一下，看着司机那只长满老茧的手。
司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底泛起一层水光，自顾自地沙哑开口：
“这镇子不大，谁家有个出息孩子，街坊邻居都知道。”
“小虎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打小就老实，见人就笑，帮街坊扛大米从不喊累……他是咱们镇上唯一考进省里特警队的，是咱们全镇的骄傲啊。”
司机的手死死攥着方向盘，强忍着泪水。
“过年前几天，他还跑来打我的车，乐呵呵地跟我说，等忙完这阵攒了假，就带他爹妈去首都看看天安门，连机票都看好了……”
“才二十二岁啊，那么好的一个娃，怎么就……怎么就这样了呢？”
“怎么就……碎在那边了呢。”
陆远坐在后排，听着这番话，呼吸猛地一滞，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子狠狠地搅动了一下。
22岁。
不再是一个通报上冷冰冰的数字，而是一个曾经在这条街道上奔跑、会笑、会憧憬未来的鲜活生命。
看着极力压制自己情绪的司机，陆远没有出声安慰。
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太过苍白。
“大哥，节哀。”
他郑重地冲着司机的背影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进了冷雨中。
可刚转过街角，看着眼前的画面，陆远整个人微微愣在原地。
长街。
一眼望不到头的十里长街。
满大街，全都是人。
都是自发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这座边陲小城的普通市民。
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撑着一把把黑色的雨伞。
黑压压的人群，像是一道沉默的黑色长城，沿着宽阔街道两侧的警戒线，一直绵延到视线的尽头。
路口拉起警戒线的老交警，连雨衣都没穿，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流，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路口的尽头。
街边那家关了门的米粉店台阶上，平时泼辣的老板娘正捂着脸，靠在卷帘门上哭得毫无声息，不停抹着眼泪。
甚至连平时最爱在街角下棋的几个老爷子，今天也穿上了最体面的旧中山装，在风雨中互相搀扶着，红着眼眶站得笔直。
许多人的胸前，都别着一朵在雨中微微颤抖的白纸花。
陆远走到街角一个卖花的老奶奶的小推车前。
推车上的白菊花已经快见底了。
“大娘，拿一朵。”
陆远递过去一张五十元的纸币。
老奶奶摇了摇头没接钱，只是颤巍巍地从塑料桶里抽出一朵沾着水珠的白菊，递给陆远，声音含混不清：
“不用钱，小伙子，不用钱……都是自家种的。”
“那孩子，是为了护着咱们才没的，一朵花，哪能要钱啊。”
陆远沉默了片刻，双手接过那朵白菊，郑重地别在了自己黑色西装的左侧胸口。
那是靠近心脏的位置。
他没有去联系当地的公安部门，没有表明自己《孤注一掷》导演的身份。
他就这样，像一个最普通，最平凡的哀悼者，默默地走到了街道人群的最末尾，站在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下。
雨水顺着他黑色的鸭舌帽帽檐滴落，打湿了他西装的肩膀。
暗灰色的水渍在名贵的布料上迅速晕染开来。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站在这层层叠叠的黑色雨伞后方，目光越过人群，注视着长街的尽头。
上午十点整。
远处的街道尽头，出现了一抹闪烁的光亮。
那是警车的红蓝爆闪灯。
但整条长街上，听不到哪怕一声刺耳的警笛。
所有的警用摩托车和开道越野车，全部关闭了警报器。
只有红蓝相间的警灯，在灰暗的雨幕中无声地交替闪烁，宛如在夜空中默默指路的灯塔，引导着车队前行。
人群的前方，开始微微骚动。
灵车，缓缓驶来。
那是一辆披着黑纱，由军用加长轿车改装的殡仪车。
车头正中央的黑色花圈簇拥中，挂着一张被放大的黑白遗照。
照片里，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穿着笔挺的特警制服，留着干练的寸头，嘴角带着一丝有些腼腆、甚至还透着几分稚气的笑容。
他太年轻了。
年轻到在这张遗照上，你甚至找不到岁月留下的任何风霜。
“哗啦——”
当灵车驶入长街的那一刻。
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无形的指令。
街道两侧，那一望无际的黑色伞海，瞬间收拢。
不管雨下得多大，不管初春的雨水有多冰冷。
几万名自发来送行的市民，在同一时间，收起了手里的雨伞，摘下了头上的帽子。
冰冷的雨水瞬间淋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但没有一个人去躲避。
整条十里长街，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灵车轮胎碾压过积水的“沙沙”声，和雨点砸在柏油马路上的声音，交织成一首沉重的哀乐。
陆远站在人群的最后方，也缓缓摘下了头上的鸭舌帽。
冰冷的雨丝落在他的脸上，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和冷峻的下颌线，无声地滑落。
灵车以极慢的速度，在数万市民红着眼眶的注视下，沿着长街缓缓向前行驶。
但街上的市民们并不知道。
就在前方不远处，那个宽阔的十字路口。
有一群特殊的人，早已经等在了刺骨的冷雨中，
他们等待着，用一种最原始也最沉重的方式，来迎接这位带他们回家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