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车以极慢的速度,在数万市民红着眼眶的注视下,沿着长街缓缓向前行驶。
车轮碾压过路面的积水,发出单调而沉重的“沙沙”声。
当它即将驶过前方那个宽阔的十字路口时,原本紧密聚集在路边的人群,像是提前得到了某种默契,突然如潮水般向两侧散开。
透过人群让出的空当,可以清晰地看见,马路对面的安全岛上,站着一个极其特殊的方阵。
大概有两三百人。
他们与周围穿着深色衣服、手持白菊的市民截然不同。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便装,甚至有十几个人还穿着宽大单薄的病号服。
人群中,有人拄着金属双拐,有人甚至失去了小腿,只能坐在轮椅上。
他们每个人的头上都死死压着帽子,脸上戴着厚厚的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在他们的周围,站着两排身挺笔直、荷枪实弹的特警,正在为他们拉起一道绝对安全的人墙。
他们,是那些在雷霆行动中,被解救回来的受害者代表。
因为身份的特殊性和保护隐私的绝对需要,他们本不该,也不能出现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公开场合。
但他们,不顾医生的劝阻,不顾任何规定,无论是断了腿的,还是瞎了眼的,无论是谁,无论如何也要来送这一程。
雨,越下越大。
灵车渐渐与这个方阵平齐。
黑白遗照里,小虎那双清澈、闪亮的大眼睛,正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群被他用命换回来的同胞们,笑得有些腼腆,又那么灿烂。
“吧嗒。”
突然,站在方阵最前面的那个男人,松开了双手。
他腋下的两根金属拐杖,重重地砸在了柏油马路上,溅起一圈水花。
他瞬间失去了平衡,拖着那条打着石膏的残腿,直直地砸进了满是积水的路面。
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
“噗通!”
“噗通!噗通!”
两三百名受害者,在长街刺骨的冷雨中,整齐划一地,双膝重重跪倒在地。
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裤腿和病号服,刺骨的寒意从膝盖直逼心脏。
但这点冷,根本压不住他们胸腔里那种几乎要将人撕裂的愧疚与感恩。
他们没有一个人喊话,没有一个人去抹脸上的雨水。
他们只是对着那辆缓缓驶过的灵车,对着那张年轻得让人心碎的黑白遗照,深深地弯下腰。
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满是积水的马路上。
“咚。”
“咚。”
粗糙的柏油马路瞬间磕破了额头的皮肤,混着冰冷的雨水和泥水,在水洼里晕染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几百个人,额头砸在浅浅积水里的沉闷撞击声,在这条原本死寂的十字路口,清晰可闻。
那声音并不响亮,甚至被绵密的雨声掩盖。
但在场每一个市民的耳朵里,这几百声杂乱的闷响,却比世界上任何一种炮火都要震耳欲聋。
许多人在额头贴着冰冷路面的那一瞬间,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化作了撕心裂肺、却又死死捂住嘴巴的闷哭。
他们不知道那个年轻的特警在家里爱吃什么。
不知道他有没有谈恋爱。
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
他们只知道。
自己今天能重新呼吸到祖国清晨的空气,能站在这片没有枪声的土地上,是这个年轻人,把他自己的命留在了那片肮脏的泥泞里换回来的。
他们更知道,
照片里这个笑得那么灿烂的孩子,才二十二岁。
陆远站在遥远的人群末尾。
隔着重重叠叠的雨幕,他定定地看着马路对面那几百个跪在积水里、额头渗血、脊背不停剧烈抽搐的背影。
他听着那沉闷的磕头声,深黑色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浓重的、化不开的悲凉。
他长长的叹出一口气,默默地站直了身体,双腿并拢。
隔着人群,隔着风雨,对着那辆挂着黑白遗照的灵车,深深地低下了头,鞠躬。
灵车在长街上缓缓驶过。
车轮卷起的水花,仿佛带走了这座边陲小城所有的温度。
当灵车驶过十字路口后,街道两旁的市民们并没有散去。
他们默契地转过身,跟在灵车警卫车队的后方。
黑压压的人流,像是一条沉默的长河,跟随着英雄的脚步,缓缓向着城市尽头的烈士陵园方向移动。
陆远重新戴上那顶已经被雨水彻底浸透的鸭舌帽,压低了帽檐。
他混入这庞大而沉默的人流中,任由雨水拍打着肩膀,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而在那辆披着黑纱的灵车后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紧紧跟着一辆缓缓行驶的黑色中巴车。
车窗半降着,里面坐着小虎的亲属家人。
车厢里,几名穿着黑衣的亲戚,死死捂着嘴巴,发出压抑到极致的低声抽泣。
他们双眼红肿,搀扶着坐在最前排的一对老夫妻。
陆远的目光,在跟着人流向前时,不经意间越过雨幕,落在了车窗内那位母亲的身上。
那是一个很瘦小、很苍老的农村妇女。
仅仅几天的功夫,她原本只夹杂着几根银丝的头发,如今已经白了大半,凌乱地贴在耳边。
但她的脸上,却没有后面的亲戚那样流淌着泪水。
因为她的眼泪,早已经在这几天几夜的绝望中,彻底熬干了。
她只是木然地坐在座位上,怀里死死地抱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特警制服。
制服的胸口处,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
那双干枯粗糙,布满老茧的手,一遍又一遍,毫无意识地抚摸着制服上那枚冰冷的警号。
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前方,看着前面那辆载着她儿子骨灰的灵车。
那双原本应该充满慈爱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仿佛灵魂也跟着那辆车,一起被抽离了这具躯壳。
这位母亲,此刻只是本能地抱着儿子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她正跟随着灵车,跟随着长街上无声的人流。
缓缓驶向长街的尽头,驶向那座庄严肃穆的烈士陵园。
渐渐的,她把怀里那件警服,抱得更紧了一些。
紧得像抱着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