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绵绵,整座烈士陵园被笼罩在一片化不开的灰暗与悲凉之中。
伴随着沉闷的引擎声,灵车缓缓驶入了陵园的大门。
跟在后方的那辆黑色中巴车停稳后,车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拉开。
小虎的母亲,那个身形佝偻,瘦小干瘪的农村妇女,在两名红着眼眶的女警一左一右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下了车。
那位母亲,怀里依然死死地抱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胸口还带着暗红色血迹的黑色特警制服。
短短两天的功夫,她原本只夹杂着几根银丝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
凌乱的白发贴在枯槁的脸颊边,让这个本就瘦小的农村妇女,显得更加苍老。
她的身子佝偻得厉害,脊背深深地弯了下去,仿佛一阵稍微大点的风,就能将她连根拔起,彻底吹倒。
如果不是旁边一名同样红着眼眶的女警死死地搀扶着她的手臂,她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随着灵车的到达,长街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送行人群,也默默地汇聚到了陵园外的广场上。
除了雨声,就只有几百把黑色雨伞下,那压抑的呼吸声。
哀悼会,在陵园最深处的告别灵堂内,正式开始。
灵堂极大,四周摆满了如同雪墙一般的白色花圈。
正中央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上,静静地安放着一个体积并不大的木制骨灰盒。
一面鲜艳得如同要滴出血来的五星红旗,平平整整地覆盖在那个小小的盒子上,将四个边角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骨灰盒的正前方,是一张放大的黑白遗照。
照片里,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穿着笔挺的特警制服,留着干练的寸头。
他看着镜头,眼神清澈而明亮,嘴角带着那一丝有些腼腆,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就像是春日里的朝阳。
那张脸太年轻了,
年轻到与周围这片死气沉沉的白色花海,显得格格不入。
年轻到即便被定格成了没有色彩的黑白遗像,那股属于二十二岁的生命力,依然透过相框,刺痛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
一个二十二岁,原本应该在阳光下奔跑、去恋爱、去憧憬未来的鲜活生命,最后,就只剩下这方寸大小的盒子,以及一张永远定格在黑白两色的照片。
小虎的父母,那对老实巴交的农村夫妻,此刻就站在灵台的右侧。
父亲是个老实木讷的庄稼汉,穿着一件旧夹克。
这个在黄土地上面朝黄土背朝天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实男人,此刻就像是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从下车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像一截枯木般直挺挺地站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的照片,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顺着刀刻般的皱纹无声地往下砸。
而母亲,全靠着旁边两名女警用肩膀死死撑着,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上。
“踏、踏……”
伴随着一阵沉重而整齐划一的军靴声,雷霆行动的突击队指挥官,带着两名全副武装的队员,一步步走到了灵台前。
这位在跨国行动中,面对几十把AK扫射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的铁血硬汉,此刻却眼眶通红,布满血丝的双眼里,翻涌着莫大的悲痛与愧疚。
他没有保护好他的队员,他的兄弟,没有带着他安全的回家。
指挥官的双手托着一个垫着红绸的托盘。
托盘里,放着一套崭新的、叠得四四方方的五星红旗。
而在红旗的正中央,放着一枚在冷光下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一等功勋章,那枚勋章上,仿佛还残留着异国丛林里的硝烟味。
指挥官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剧烈的起伏,转过身,面向那对悲痛欲绝的父母。
他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佝偻着身子的母亲,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要按照规定,宣读那份庄严肃穆的官方悼词。
可是,当他的目光触碰到母亲怀里那件带血的制服时,他那强装出来的,一直苦苦坚持的强硬,终于开始动摇。
所有背好的悼词,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整个灵堂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门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最终,指挥官紧紧地咬着牙,红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弯下腰,郑重无比地将托盘递了过去。
小虎的母亲看着那面红旗,看着那枚勋章。
她那枯槁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但她却死死地咬着自己那早已发白,甚至干裂渗血的嘴唇,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去接那个托盘。
而是突然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得如同枯树皮一般的双手,一把反抓住了指挥官托着盘子的手腕!
那是一种怎样的力度啊。
像是死死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又像是一个绝望的母亲,想要从眼前这个首长身上,找到自己儿子生命最后的温度。
因为太过用力,这位母亲干枯的手背上,青筋崩起,指关节瞬间变得毫无血色,甚至还在微微的颤抖。
被抓得手腕生疼的指挥官,连动都没敢动一下,只是任由这位母亲死死地攥着。
母亲缓缓仰起头。
那双通红的、熬干了眼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指挥官的脸。
没有旁人想象中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只有一种带着无尽的心碎、却又小心翼翼的颤音,在这死寂的灵堂里,沙哑地响起。
“队长……我没读过什么书,我不懂那些大道理。”
她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就是想问问……”
“我们家小虎,他在遇到那些……那些拿着枪的坏人的时候……”
母亲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全身仅剩的力气,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他……害怕了吗?”
时间,在这一秒仿佛凝固了。
可是,母亲的话还没有问完。
没等指挥官回答,她死死地盯着指挥官,那双手攥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又带着一丝属于母亲的固执:
“队长,你告诉我……”
“我的儿子……他,勇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