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碎了在场所有人心底最后的一丝防线。
指挥官的瞳孔猛地收缩,滚烫的眼泪瞬间冲破了眼眶,顺着他那张满是风霜和硝烟痕迹的刚硬脸庞,狠狠砸在胸前的对讲机上。
在国家和人民面前,小虎是无所不能、挡在最前面的英雄。
可在一个母亲的眼里,他永远只是那个遇到危险会怕疼、会害怕的,二十二岁的孩子。
没有一个人能想到,在这个被鲜花和荣誉簇拥的灵堂里,这位母亲问出的第一句话,不是抚恤金,不是抓没抓到凶手,而是:
她只是想知道。
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那个怕黑、那个遇到事也会躲在她身后的小虎。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面对着喷吐火舌的重机枪,在那些穷凶极恶的歹徒面前,到底有没有害怕。
我的儿子,他勇敢吗?
“呜……”
搀扶着母亲的那位女警,再也绷不住了,一把捂住嘴巴,转过头去,哭得浑身剧烈颤抖。
站在灵堂两侧,那些荷枪实弹、从雷霆行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特警队员们,一个个死死咬着牙,眼泪混合着汗水,顺着黑色的战术头套疯狂往下砸。
指挥官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句小心翼翼的追问面前,彻底决堤。
滚烫的泪水从他的眼眶里狂涌而出。
他猛地反手握住这位母亲那双粗糙的手,将那枚勋章连同证书一起,重重地塞进她的掌心。
随后。
“唰!”
指挥官猛地后退半步,双腿并拢,身体绷得笔直,对着眼前的父母,对着灵台上的黑白遗照,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下了一个最标准、最刚硬的军礼。
他红着眼睛,用一种几乎要撕裂声带的嘶吼声,在这个死寂的灵堂里炸响:
“小虎他没有害怕!!”
“他一个人,顶着两挺重机枪,掩护了整个突击队!”
“他救了两千一百个同胞!”
“您的儿子,小虎!他是我们全队,最勇敢的战士!!!”
这声嘶吼,伴随着外面突然劈落的春雷,在灵堂的上空久久回荡。
直到这一刻。
听到队长亲口承认自己儿子“最勇敢”的这一刻。
那位一直死死咬着牙、强撑着身体的母亲,仿佛终于完成了某种执念,又仿佛心里最后的一根弦彻底崩断。
她猛地将那枚勋章和那件带血的警服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
“啊——!!!”
“我的儿啊——!!!”
一声压抑了几天几夜,足以将人的灵魂撕成碎片的凄厉痛哭,终于从这位母亲的喉咙里撕裂而出。
她双腿一软,连带着旁边搀扶的女警,一起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她死死地抱着那面折叠的国旗,抱着那件带血的制服,把脸深埋进衣服里,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
“唰——唰——”
随着这声痛哭。
灵堂内,那些穿着制服的干警,在同一时间摘下了头上的警帽。
无数个七尺男儿,在这声凄厉的痛哭中,死死咬着牙,眼泪无声地爬满了刚毅的面庞。
而在门外的广场上,那声绝望的哭喊如同一把利刃,瞬间切断了绵密的雨幕。
两三百名戴着口罩的受害者,如同被抽空了力气,再次齐刷刷地双膝跪入泥泞。
“咚、咚……”
他们的额头砸在积水里的沉闷回响连成了一片。
几名维持秩序的年轻特警猛地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拼命把眼泪憋回眼眶。
甚至连外面那些打着黑伞的普通市民,也纷纷偏过头,抬起手背,在冷雨中无声地啜泣。
……
陆远站在人群的最后方。
他站得很远,隔着攒动的人头和层层的雨幕,他其实根本听不清灵堂最里面,那位母亲颤抖的声音,也听不清指挥官嘶吼的内容。
但是。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位母亲原本强撑着的佝偻身体,在那一瞬间崩溃坍塌的画面。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指挥官那句撕心裂肺的嘶吼。
更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位母亲抱着带血制服,跪倒在地时那副灵魂破碎的模样。
陆远静静地站在雨里。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脸庞不断的滴落。
那种悲哀,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硬生生地压在了他的身上上,压得他甚至觉得胸口一阵绞痛,几乎无法呼吸。
这就是现实。
他在电影里,用剧本写死过无数个角色,用镜头拍出过无数种生离死别。
可是当他真正站在这里,面对这生死离别之时,无论是票房,荣誉,口碑……一切都显得如此的苍白。
陆远缓缓抬起手,用微颤的手指,将脸上的黑色口罩向下拉到了下巴处。
“呼……”
他扬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几口冰冷湿润的空气,试图让肺部的灼烧感减轻一些。
冰冷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
十几秒后,陆远睁开眼,默默地将口罩重新拉了回去,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觉得自己欠这片土地,欠这个家庭一个还不清的债。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是他拍的那部电影,也许这个年轻人,现在正乐呵呵地带着父母在北京看升国旗。
也许根本不会牺牲。
这种深深的愧疚感,让他觉得自己甚至没有资格站在这位母亲面前,说一句“节哀”。
也让他没有勇气,去表面自己孤注一掷导演的身份,去面对他们。
陆远垂下深黑色的眼眸。
他再次对着灵堂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将衣领立起,准备隐入人群,悄无声息地离开这座被悲伤笼罩的陵园。
“踏。”
就在陆远刚刚转过身,迈出两步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军靴踩在积水里的声音。
紧接着。
一道略显沙哑、疲惫,却透着硬朗气息的声音,穿透了周围的雨幕和隐隐约约的哭声,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的耳边。
“陆导。”
“请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