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
就在陆远刚刚转过身,迈出两步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军靴踩在积水里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略显沙哑、疲惫,却透着硬朗气息的声音,穿透了周围的雨幕和隐隐约约的哭声,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的耳边。
“陆导。”
“请等一下。”
陆远的背影猛地一僵,迈出去的脚步悬在半空,随后缓缓地踩进了水洼里。
他没有立刻回头,因为他不知道在这个肃穆、连呼吸都觉得是在亵渎的场合,自己这个“娱乐圈”的导演,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些刚刚从前线拼杀回来的战士。
而伴随着“踏踏”的脚步声,那个刚刚在灵堂里声嘶力竭地吼出“他没有害怕”,几乎彻底崩溃的特警指挥官,已经走到了他的身侧。
“外围负责警戒的同志,刚刚在通讯频道里跟我汇报,说在人群的最后方,看到了您摘下口罩透气。”
指挥官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他的胸膛还在因为刚才的情绪爆发而微微起伏着,眼眶通红。
陆远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位身形如枪杆般笔挺,却满身掩盖不住疲惫与悲怆的铁血汉子,感觉喉咙发紧。
“队长……”
陆远张了张嘴,想说句抱歉,想说句节哀,但这两个字卡在嗓子眼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指挥官没有在意陆远的沉默,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依然跪在地上痛哭的家属和受害者们,低声说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陆导,借一步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地走到了陵园外围一处没有人的屋檐下。
细雨顺着屋檐青色的瓦片,连成了一条条晶莹的雨线,不断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碎裂的声响。
两人在屋檐下站定。
指挥官没有寒暄,也没有去提电影三十亿的票房,他只是默默地拉开了自己那件黑色战术背心胸口处的一个防水拉链。
他小心地,从最口袋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警用的透明塑料物证袋。
物证袋的封口被严密地压死,外表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一丝雨水。
“陆导。”
指挥官双手捏着物证袋的边缘,微微颤抖着,将它递到了陆远的面前,嗓音沙哑无比:
“这是我们在清理战场的时候,从小虎贴近心脏的内口袋里,找到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
“按规定,这属于烈士遗物,在做完登记后,是要交给家属留作念想的。”
“但是……在把它交给他母亲之前,我觉得,应该先拿过来,给您看一眼。”
陆远的目光,顺着指挥官满是老茧的双手,缓缓下移,落在了那个透明的物证袋上。
只看了一眼。
陆远那一向深邃,冷静,甚至在面对资本施压时都波澜不惊的深黑色眼眸,瞬间狠狠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袋子里,静静地躺着三张纸质的凭证。
那是三张《孤注一掷》的实体电影票。
电影票的正面,印着那张经典的红黑色海报:
屏幕里的金钱诱惑与屏幕外的深渊铁网交织在一起。
陆远甚至还能看清,票面上印着的那句极具冲击力的宣发语:
多一人观影,少一人受骗。
电影票的纸张有些发皱,显然是被人在衣服口袋里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但真正让陆远感到窒息的,是这三张承载着警醒意义的票根边缘,早已经被一种粘稠的液体彻底浸透了。
那种液体在干涸之后,变成了令人触目惊心的暗褐色。
那是血。
是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在泥泞的热带雨林里,流尽的最后一滴血。
陆远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抬起手的,他的双手,或者说他整个上半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他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透明塑料,缓慢、僵硬地接过了那个物证袋。
塑料袋入手极轻,连半两的重量都没有。
可落在陆远的掌心里,却重得像是一座轰然倒塌的泰山,压得他双膝都猛地一软,险些栽倒在积水里。
“翻过来,看看背面。”
指挥官偏过头,抬起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混合着雨水的眼泪,声音哽咽。
陆远屏住呼吸,颤抖着双手,将那个物证袋缓缓翻转了过来。
在其中一张电影票的白色背面。
用那种普通的廉价蓝色圆珠笔,歪歪扭扭、却又力透纸背地写着两行字。
字迹并不好看,甚至有些像小学生的涂鸦,但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写字的人一定是用尽了全身上下所有的期待与力气:
【等搞死这帮搞诈骗的畜生,就去跟队里请半个月探亲假。】
【爸妈估计也想我了,到时候带老头老太太去市里最大的电影院看一场。】
【对了,得给老妈买最大桶的爆米花,老爸那份不加糖。】
“轰隆——”
天空之上,又是一声沉闷的春雷滚滚碾过。
可那雷声再大,也盖不过陆远此刻脑海中犹如核弹爆炸般的轰鸣。
他死死地盯着那两行字,盯着那暗褐色的血迹。
眼眶里的酸涩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的视线彻底模糊。
指挥官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仰起头看着屋檐外阴沉的天空,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陆远诉说:
“雷霆行动收网的前一天晚上,前线指挥部给突击队放了半天假,组织大家在驻地的食堂里,集体观看了您拍的这部电影。”
“那晚……兄弟们看得很压抑,”
“而小虎他就坐在我的旁边。”
指挥官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凄惨笑容,
“看到电影里那个受害者跳楼,看到那些诈骗头目在园区里开香槟庆祝的时候,那小子气得眼睛都红了。”
“他手里的拳头捏得死紧,硬生生地把自己那条作训服的大腿布料,都给抓破了几个洞。”
“行动出发前,我问大家有什么遗言没有。”
“小虎他一边往弹匣里压子弹,一边笑着跟我说……”
指挥官的声音猛地哽住了,他死死咬着牙,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砸,
“他说,队长,我不想要什么英雄的称号,也不想当烈士。”
“我就是想真刀真枪地把这些没人性的畜生全宰了。”
“然后等放假了,我要把我爹妈接出大山,去大城市里的电影院买最前排的票。”
“我要让他们堂堂正正地看一次,他们的儿子,在外面到底打赢了一场多漂亮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