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
指挥官的话音落下,屋檐下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无情的冷雨,还在连绵不绝地砸在青石板上。
陆远的双手死死地捏着那个塑料物证袋,指关节不知何时,已经用力过度,泛起了苍白色。
他低着头,死死咬着自己的后槽牙。
两世为人,
他前世今生加起来,拍过无数的电影,无数的作品,有烂片,也拍过神作。
他被资本封杀过,也被鲜花簇拥过,拿到了无数的荣誉。
他本以为,自己那颗为了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生存、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布满算计和冷静的心,会坚不可摧。
可是他错了。
他一直以为,“电影”归根结底只是一门关于光影与情绪的综合艺术。
虽然自己也曾试图在镜头里撕开现实的遮羞布,夹带一些想要呐喊的东西,但在他的潜意识里,艺术的表达终究是大于现实的沉重的。
可是直到今天。
直到他站在这冰冷的屋檐下,手里捧着这个被鲜血浸透的塑料袋时。
他才第一次真真切切、甚至说是粉身碎骨般地感受到了,“艺术”这两个字,在现实中沉重到能压碎骨头的重量。
他的一部电影,为了追求戏剧张力,揭开了盛世之下最血淋淋的伤疤。
却成为了这个年仅22岁的年轻烈士,生前最后、也是永远无法兑现的遗憾。
那暗褐色的血迹,就像是长了倒刺的荆棘,死死地缠绕在陆远的心脏上,每跳动一下,都带着淋漓的鲜血。
“陆导。”
指挥官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地从陆远手中接回了那个物证袋,小心翼翼地重新贴身放回了心脏的位置。
“东西您看过了,谢谢您,拍出了这部电影。”
他转身看向远处灵堂外痛哭一片的受害者们。
“正是因为您,他们才能安全的回家。”
“也谢谢您,能来送小虎这一程。”
指挥官后退一步,再次对着陆远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随后,他转过身,踩着积水,头也不回地朝着依然回荡着痛哭声的灵堂走去。
他要把这份遗物,交还给那位心碎的母亲。
屋檐下,只剩下了陆远一个人。
陆远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雨水被风吹斜,打湿了他的风衣,寒意刺透了名贵的布料,直逼骨髓。
但他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知觉一样,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凝固在灰色雨幕中的雕像。
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冰冷刺骨,但他却感觉不到冷。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一开始拍这部电影,或许只是为了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为了证明自己。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保持着一个创作者的清醒,做一个旁观者。
可现在,看着手里那张带血的电影票,听着不远处那个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心也是肉长的。
这片沾满泥泞的现实里,还有太多不为人知的角落,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罪恶与悲剧。
而他手中的摄像机,那一部部要在银幕上放映的作品,真正该对准的,就是那里。
没有人知道此刻他在想什么。
整整十分钟后。
陆远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慢慢地摘下了脸上的黑色口罩,任由冰冷的雨水毫无遮拦地打在自己的脸上。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
他眼底那种属于影视从业者的“自保”,那种面对资本和流量的“权衡”,那种穿越者的“旁观者心态”……
全都在这场洗刷着烈士陵园的冷雨中,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可怕的、冰冷的的坚定。
就像是一把在烈火与鲜血中淬炼过的军刺,终于撕开了刀鞘,露出了最锋利的寒芒。
你们想用一条人命来平息舆论?
你们觉得一场三十亿的庆功宴,就可以把边境线上的鲜血掩埋在歌舞升平之下?
陆远面无表情地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部一直处于静音状态的保密手机。
屏幕亮起,上面是几十条未读的祝贺短信和无数个资本抛来的媚眼。
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调出通讯录,拨通了那些影视联盟宣发方以及国内最大院线联盟负责人的专线电话。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瞬间被接通。
“哎哟,我的陆大导演!您可算回电话了!现在的票房可是直逼着影史纪录去啦!快要四十亿了!我们打算再举办一场庆功宴,就在——”
电话那头,负责人压抑不住的狂喜声音像是连珠炮一样响起。
“闭嘴,听我说。”
陆远没有给他任何寒暄的机会。
他的声音在屋檐的雨声中,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抗拒的威压。
电话那头的负责人猛地一愣,似乎被陆远语气里的冰冷给震住了,瞬间哑火。
“立刻停下手里所有的宣发和庆祝工作。”
陆远盯着大雨中庄严肃穆的烈士陵园,一字一顿,
“通知全国所有的院线终端,今晚十二点前,全网所有影院的《孤注一掷》数字拷贝,必须进行一次强制性的紧急更新。”
负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结巴了:
“陆、陆导……这可是快四十亿的大盘啊!全国几万块银幕,临时更新秘钥和拷贝,这是要出大事故的!”
“而且这属于违规修改正片,上头如果要查……”
“就是出了天大的事,我也一个人扛。”
陆远直接粗暴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坚定无比,不留任何余地:
“不加什么正片的内容,也不动主线剧情。”
“我只要求……”
陆远死死咬着牙,眼底闪过一抹令人战栗的锋锐,
“在片尾,加一个十秒钟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