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园外的屋檐下,风雨交加。
陆远将那部一直处于静音状态的保密手机,重新揣回了黑色风衣的口袋里。
他没有在这片压抑的屋檐下继续停留,而是拉低了鸭舌帽的帽檐,将领口高高竖起,转身走进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边陲小城的深夜,寒气逼人。
从来到这座城市,到参加完小虎的追悼会,他甚至连个落脚的地方都还没有找。
他就这样踩着积水,漫无目的地走在凄冷空旷的街道上。
两旁老旧的路灯在冷雨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冰冷的雨水顺着帽檐不断地滴落,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后背,但他却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毫无知觉地往前走着。
直到走到这条老街的尽头,陆远停下了脚步。
路边有一家门面有些破旧的“平安旅馆”,红色的霓虹灯招牌年久失修,还在风雨中发出“嗞嗞”的电流声。
陆远伸出冻得发僵的手,推开了旅馆的玻璃门。
“叮当——”
门上的迎客风铃发出一声脆响。
一楼的大堂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廉价烟草味和潮湿的霉味。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旅馆老板,正坐在掉漆的木制柜台后面。
老板手里夹着一根香烟,红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手机里白天烈士陵园的送行新闻。
外放的音量开得很大,新闻播音员沉重肃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来回回荡。
听到风铃声,老板下意识地抬起头。
“老板……”
陆远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
“还有空房间吗?”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雨水顺着风衣不断往下砸,甚至连脸上都挂着水珠的男人,老板愣了一下。
“有,有房。”
老板赶紧把烟头按灭在满是烟灰的玻璃缸里,站起身,
“身份证给我登记一下。”
陆远微微低着头,伸手去摸口袋里的证件。
因为长时间在雨中走动,他的手指冰凉,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就在他掏出身份证,刚刚递过去的那一秒。
老板接过身份证,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
猛的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陆远那张被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的脸。
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身份证“啪”的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陆远下意识地将脸上的口罩往上拉了拉,试图遮挡得更严实一些。
在拿到那张带血的电影票后,他现在很害怕面对外人,尤其是这座城里的人。
“不用遮了。”
老板看着陆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声音发着颤,
“您是拍那部《孤注一掷》的陆导演吧。”
听到这句话,陆远的脊背在一瞬间绷得死紧,
他没有回答,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他原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鄙夷,是质问,甚至是指着鼻子的唾骂,
骂他的电影,骂他为了名利让一个年轻的生命留在了那片罪恶的园区里。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
老板转身从旁边的旧饮水机里接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又拿了一条干净的白毛巾,绕出柜台,郑重地递到了陆远的面前。
“外头冷,赶紧擦擦吧,喝口热水,别把身子冻坏了。”
陆远呆呆地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没有接。
老板深深地看着他,眼眶逐渐红了起来,声音哽咽:
“陆导……小虎那孩子,就是在这条街上长大的,他从小就皮实,遇到事就喜欢护着街坊邻居的小孩,是个热心肠。”
“咱们这儿是边境,挨着那边太近了。”
“这几年,街上有不少半大小子,甚至是结了婚的汉子,被那边所谓的高薪忽悠,差点就跨了边境线,去干那没良心的勾当。”
老板抬起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角,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
“是您拍的这部电影,把咱们这儿好多家庭的孩子给吓醒了,硬生生给拽回来了!”
陆远愣住了,深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陆导,您千万别觉得,是您的电影害了他去拼命。”
老板走上前小半步,硬是把那杯温水塞进了陆远冰凉的手心里。
字字句句,重若千钧:
“小虎从小就见不得别人受骗受欺负,他是个当兵的,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您拍的,也是部能救命的好电影。”
“如果他今天能站在这儿,他绝对不会怪您,他只会跟您说一句谢谢。”
“陆导,谢谢您。”
“谢谢您的电影,救了那么多差点掉进火坑的家庭,小虎要是知道了,他的在天之灵,也一定会高兴的。”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面的雨声依旧连绵。
纸杯里的温度,透过陆远冰凉的掌心,直直地传进了他那颗几乎快要被愧疚感填满的心脏里。
他死死地咬着牙,一声不啃。
知道许久之后,陆远仰起头,将那杯温水,一饮而尽。
温水顺着干涩的喉管流下,在他胸腔里烧起了一团无法熄灭的烈火。
那不再是单纯的悲痛与愤怒,而是一种承载着死者遗愿与生者嘱托的,一种厚重的使命感。
既然他来到了这个世界,既然他有这个能力,那他就应该做一些只有他能做的事情。
陆远将空掉的纸杯轻轻放在了掉漆的木制柜台上,拿着房卡,后退半步。
他对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板,深深地鞠了一躬。
随后,他转过身,大步朝着漆黑的楼梯走去。
脊背挺拔,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
推开客房的门。
屋子里带着一股闭塞的霉味。
陆远拉开椅子,在靠窗那张狭窄的书桌前坐了下来。
拉开背包的拉链,他抽出了一台深灰色的工作用笔记本电脑,掀开屏幕。
“嗡——”
伴随着微弱的风扇运转声,屏幕亮起。
那冷冽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张因为淋雨而苍白、却又透着一种坚定的脸庞。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既然虚构的艺术挽回不了现实的生命,那他就要让这部电影,变成一根最锐利的刺。
狠狠地,刺穿这个畸形的娱乐圈,这个为了票房而狂欢的麻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