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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伴随着轻微的风扇运转声，剪辑软件在黑暗的客房中被唤醒。
陆远熟练地挪动着触控板，点击了“新建序列”。
在画面时长的那一栏，他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输入了几个数字：
00:00:10:00。
整整十秒钟。
一帧不多，一帧不少。
紧接着，他在素材库里建立了一个最基础的“纯黑”底色，将其拖入了下方空荡荡的时间轴里。
做完这一步，陆远移动鼠标，选中了那条底色素材附带的默认音频轨道。
然后，他的食指重重地按下了键盘上的“Delete”键。
那条代表着声音的轨道，被他彻底删除，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时间轴上，只剩下了一条纯粹的黑色视频轨。
陆远没有加入什么悲凉的配乐，或者煽情的画外音，也没有刻意渲染气氛。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对于一部正在院线热映的商业大片来说，在片尾加入长达十秒钟毫无声音和画面的纯黑屏，是大忌中的大忌。
这会让观众产生极度的错愕感，甚至会造成放映事故。
但陆远需要的，却正是这种绝对的安静，来承载那一条永远无法挽回的、二十二岁的年轻生命。
接下来。
陆远的双手悬停在了键盘上方。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房间里冰冷浑浊的空气，将陵园里那撕心裂肺的痛哭声，死死地压进心底。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了键盘上。
“咔哒、咔哒……”
键盘敲击声，在死客房里响起。
陆远没有选择任何花哨的字体，他就用系统里最干净、最端正的白色楷体字，在那片纯黑的画面正中央，敲下了两行字：
【谨以此片，献给小虎，献给所有在黑暗中替我们前行的无名英雄。】
【山河无恙，欢迎回家。】
屏幕发出的白光，倒映在陆远深黑色的眼眸里。
他静静地看着这两行字。
这两句话，在以往的主旋律影视剧里或许很常见，甚至有人会觉得只是一句口号。
可是，只有刚刚从那座烈士陵园里走出来，亲耳听到那位母亲颤抖着问出“他害怕了吗”，亲眼看到指挥官红着眼眶嘶吼的陆远才知道，
每一个看似平常的字眼背后，到底是由多少条鲜活的生命，和永远无法团圆的家庭堆砌而成的。
打完字，陆远的目光落在了画面的右下角。
那里空荡荡的，像是一个缺口。
通常情况下，在电影的片尾，这里应该留下导演的署名，或者是联合出品方的Logo。
但陆远不想在这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在省厅和宣传方资本的安排下，整个《孤注一掷》剧组，拥有着业内最顶级的宣发团队，有着数以千万计的美术预算。
只要他现在打一个电话，无数顶尖的画师会争先恐后地熬通宵，为他渲染出一张极具视觉冲击力，悲壮唯美的海报。
但在这一刻，陆远却觉得，那些精致的工业流水线产物，全都配不上那个年轻人沉甸甸的生命重量。
陆远推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本印着快捷酒店Logo的便签纸，旁边配着一支简单的塑料圆珠笔。
他伸出手，将便签纸和笔扯了过来。
拔下笔帽，笔尖抵在粗糙的纸面上。
陆远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个透明塑料物证袋里，那三张边缘被暗褐色血液彻底浸透，揉捏得发皱的半截电影票，如同用烙铁烫下的印记，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睁开眼，手腕用力，开始在纸上作画。
他其实不会画画，更不懂什么美术透视和素描结构。
因此，他的线条画得很粗糙，甚至有些凌乱和颤抖。
但他画得很用力。
深蓝色的圆珠笔油墨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死死刻进去的印痕。
甚至在勾勒那参差不齐的撕裂边缘时，因为笔尖下压的力量实在太大，尖锐的笔尖硬生生地划破了那张便签纸，在下方的木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粗糙的线条，断裂的边缘，以及那些如同血迹般不规则的涂鸦。
一张半截电影票的简笔画，就这样在这间快捷酒店里，诞生于一个三十亿票房大导颤抖的笔尖下。
陆远放下笔，掏出手机，对准这张便签纸，按下了快门。
随后，他将照片传回电脑，丢进了一个简单的修图软件里。
他拉死了所有的饱和度，将色彩彻底抽离，让画面里只剩下黑与白。
然后，他又死死地拉高了对比度，让那些圆珠笔划破纸张的纹理，在白色的背景下，显得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漆黑伤疤。
最后，他将处理好的图片拖进了剪辑软件，去除了底色，将其安静地放置在了那两行字幕的右下角。
一个十秒钟，纯黑底色，两行白字，粗糙到了极点的简笔画。
至此，一切完成。
“导出视频。”
进度条在屏幕上一闪而过，仅仅两秒钟就完成了渲染。
陆远看了一眼生成在桌面上那个MP4文件。
5.12MB。
体积小得可怜，甚至连一张普通高清数码照片的大小都比不上。
相比起《孤注一掷》原版那高达两百多个G的庞大数字院线母盘，这个文件微小得就像是一粒尘埃。
但这只有五兆的文件，落进陆远的眼睛里，却沉重得仿佛压着一座万丈山岳。
他点开微信，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备注为“后期老宋”的联系人。
此时，已经是晚上的十点四十五分。
陆远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将那个5MB的视频文件拖进了聊天框，点击了发送。
进度条瞬间跑满，文件发了过去。
紧接着，陆远按住了语音键。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房里响起，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老宋，立刻停下手头所有的事，把这个视频，打包成院线放映的补丁包。”
“二十分钟内交给我。”
“记住，不要自行添加任何配乐，就这十秒，保持原样。”
不过半分钟，聊天界面顶端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显然，远在魔都的老宋被这半夜突如其来的指令搞懵了。
“陆，陆导……我没听错吧？做院线补丁包？！”
“马上就要到午夜零点场了啊我的哥！”
“现在全国一万多家影院的数字拷贝都已经跑顺了，三十多亿的盘子啊！”
“您知道这个时候强行下发补丁包，一旦出现系统冲突或者卡顿，那是要算严重播出事故的！”
“院线那边绝对会索要天价违约金，投资方要是知道了非得扒了我们不可，您到底要干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