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幽暗而粗壮的光柱,穿透了放映室的隔音玻璃,劈开了一号影厅内部浓重的黑暗。
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上下翻飞,最终投射在前方那块巨大的银幕上,化作光影与声浪。
影厅中排靠右的位置。
三十五岁的公司职员陈斌,正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作为公司的核心员工,春假过去开工之后,他的工作很忙,连轴转了好几天,眼底满是红血丝。
但他今天还是硬扛着困意,在午夜零点场,把已经退休的父母硬拽到了电影院里。
因为在三天前,他自己一个人来看过了这部名叫《孤注一掷》的电影。
这部电影简直超出了他对于国产现实题材电影的想象,
简直拍的太好了!
那些水牢,那些园区,那些把人当商品的畜生,那些人间地狱……
如果不是这部电影,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在发生。
而在看完之后,陈斌更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想起了自己母亲前阵子差点被一个“免费领鸡蛋转账”的电话骗走半辈子积蓄的事,于是下定决心,哪怕是买午夜场的票,也必须带老两口来受一次“教育”。
银幕上,电影已经进入了尾声。
随着警方雷霆万钧的跨国抓捕,那个犹如人间炼狱般的诈骗窝点终于被捣毁。
受害者得救,犯罪分子落网。
“妈,您看清楚了吧?”
陈斌凑到母亲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以后凡是让您转账的,哪怕电话里哭得再惨,哪怕说是公检法,全都是这种套路。”
“真正的警察根本不会问你要钱的。”
“只要钱一出去,五分钟就给您洗到境外了,根本追不回来。”
坐在旁边的老太太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帆布包,额头上全是汗,心有余悸地连连点头:
“作孽啊……这帮人真是作孽。”
“斌子,要不是你带我看这个,我哪知道手机对面的骗子这么狠……”
听到母亲的话,陈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二刷的目的达到了,这几十块钱的电影票,买得值。
不仅是陈斌,他环顾四周,整个座无虚席的影厅里,到处都是带着长辈、甚至带着妻子来二刷三刷的年轻人。
所有人都在低声交流着剧情里的陷阱,讨论着现实里的骗局。
很快,正片的最后一个镜头定格。
伴随着片尾曲响起,演职人员的字幕开始在银幕上由下至上地滚动。
“走吧爸,妈,演完了。”
陈斌看了一眼手表,拿起旁边的外套,准备站起身。
按照他三天前一刷时的经验,这个时候保洁阿姨应该已经拿着扫把等在门口了,影厅两侧的壁灯和通道照明灯也会随之亮起。
然而。
陈斌站起身,外套刚穿了一半,动作却停住了。
影厅的灯,没有亮。
不仅是壁灯没亮,就连大门处的安全通道标识,都显得格外昏暗。
整个影厅依然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就在观众们以为是工作人员忘了开灯,准备拿出手机照明离场的时候,银幕上的滚动字幕走到了尽头。
“啪。”
一声轻微的电流声,从四面八方的环绕立体杜比声音响里传出。
紧接着。
那首压抑低沉的片尾曲,被瞬间掐断!
没有淡出,没有过渡,就像是被人直接拔掉了电源线一样,声音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前方的巨幕猛地陷入了毫无征兆的黑暗。
一瞬间,整个一号影厅里所有的光线与声音都消失了,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回事?停电了?”
“放映机坏了吧?我前几天看的时候,后面没彩蛋啊。”
“服务员?能不能开下灯啊,黑灯瞎火的怎么下台阶!”
黑暗中,观众席出现了一阵微小的骚动,有人不满地抱怨着,有人按亮了手机屏幕。
陈斌也皱了皱眉,扶着旁边的母亲,正准备开口喊人。
就在这时。
那块纯黑的巨幕正中央,缓缓浮现出了一道微弱的白光。
骚动声瞬间平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重新看向了大银幕,以为是放映机恢复了工作,或者是片方隐藏的什么惊天彩蛋。
可是,银幕上没有任何画面。
依然是那种让人压抑的纯黑底色。
而在那黑色的背景之上,
两行干净、端正的白色楷体字,静静地停留在黑暗的正中央。
【谨以此片,献给小虎,献给所有在黑暗中替我们前行的无名英雄。】
【山河无恙,欢迎回家。】
陈斌愣住了。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这两行字。
作为二刷观众,他很确定,三天前自己看的那一场,片尾绝对没有这两句话。
“小虎是谁?”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他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但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紧接着。
在那两行白色字幕的右下角,本该是导演署名和投资方Logo的位置,浮现出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伴随着字幕的散去,图片被放大。
陈斌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那似乎是一张用圆珠笔画出来的简笔画。
画得粗糙,线条凌乱,甚至能看出笔尖划破纸张的暴躁痕迹。
那是一张半截的电影票,边缘更是呈现出参差不齐的撕裂。
而在那半截电影票的简笔画上,还带着大片大片不规则的,如同某种液体浸透后干涸的黑色污渍。
在这个足足三十多亿票房的现象级电影的片尾。
突然出现这样一张粗糙到了极点、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涂鸦,未免显得无比的违和。
影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十秒黑幕”给镇住了,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两行字和那张半截电影票发呆。
陈斌工作太忙,今天根本没时间看新闻,只是听到过一些同事的讨论。
他只是觉得这黑色的十秒钟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感,小虎这个名字也有些熟悉,却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他刚想转头去问问身边的年轻人。
“吧嗒。”
坐在陈斌左侧隔着一个过道的位置,一个一直戴着耳机、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男生,手里的爆米花桶突然毫无征兆地滑落,重重地砸在地毯上。
金黄色的爆米花撒了一地,但他却像根本没有察觉一样。
那个男生死死地盯着银幕里那张带着黑色污渍的半截电影票,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赫然停留在一个小时前刚刚被全网顶上热搜的官方通报页面。
通报的配图,正是那三张被暗褐色鲜血彻底浸透的,边缘残破的半截电影票。
在安静中,男生的呼吸变得粗重。
“那是……那是血……”
男生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变得嘶哑,带着一丝无法克制的哭腔,在死寂的影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小虎……是今天通报里那个牺牲的、年仅22岁的边境特警……”
“那是他的电影票……他没看成的电影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