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利双收,政绩到手。
把一场社会悲剧……转化为印钞机和往上爬的政治资本。
这句话,像是一根淬了剧毒的长钉,狠狠地从陆远的耳朵钉了进去,直刺大脑。
陆远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一半是陵园里那位母亲撕心裂肺的痛哭,是那个物证袋里暗褐色的干涸血迹,是边防武警脱帽敬礼时通红的眼眶。
而另一半,则是电话里王总那因为十几亿的利润分账,而变得歇斯底里、充满铜臭味的狂笑。
极度的割裂感,在这个冰冷的快捷酒店客房里,将陆远的心脏撕扯得支离破碎。
这个圈子,真的烂透了。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资本眼里,没有信仰,没有生命,没有那二十二岁再也无法回家的遗憾。
哪怕是烈士流干的鲜血,在他们那一套冰冷的财务报表里,都只是可以被量化成“营销杠杆”和“几十亿数字”的绝佳宣发工具。
陆远睁开眼,眼神中原本的悲哀,一点点地冷却,直至没有任何的感情。
“王总。”
陆远终于开口了。
他的嗓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冷硬:
“那是一条人命。”
“和任何的金钱,业绩都无关。”
电话那头的狂笑声猛地一滞。
王总似乎愣了一下,随后赶紧打了个圆场,语气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圆滑:
“哎哟,我懂,我懂!”
“政治正确嘛!对外咱们公关稿早就写好了,全是致敬英雄、缅怀烈士的通稿。”
“但在咱们内部人面前,兄弟就是佩服你的商业嗅觉……”
“王总。”
陆远直接打断了他那令人作呕的奉承。
其实,陆远心里很清楚。
哪怕官方的背景再硬,电影想要落地全国一万多家影院,院线的排片和具体的商业宣发,是绝对绕不开这群资本的。
他们不得不和这群人打交道,这是整个影视工业运转的客观规律。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和这群毫无底线的吸血鬼同流合污。
“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陆远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波澜,
“电影之所以交到你们发行公司的手里,是因为院线排片和宣发的客观需要,这仅仅只是一次基于纸面合同的商业合作关系。”
“你们只管拿好合同里属于你们的那部分宣发利润,把接下来的运营工作做好。”
“其他的,不需要你们操心,更不需要来跟我套近乎。”
“那什么私人茶室的局,我不去了。”
电话那头的王总显然没料到陆远会这么油盐不进。
热脸贴了冷屁股,他愣了一下,刚想干笑两声缓解这种尴尬:
“不是……陆导,您看您这话说的,咱们兄弟之间……”
“还有。”
陆远再次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温度,
“以后哪怕是谈工作,也请叫我陆导,或者陆警官。”
“别一口一个兄弟地叫。”
“用别人拿命换来的血馒头套近乎,我觉得脏。”
“啪。”
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和解释的机会,陆远直接挂断了电话。
顺手长按电源键,将这部手机彻底关机,随意地扔在了粗糙的床铺上。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陆远缓缓地呼出一口浊气,将目光投向了面前那台已经待机休眠的笔记本电脑。
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一滑,屏幕的背光再次亮起,照亮了他的脸庞。
陆远点开了浏览器,直接进入了自己的个人微博后台。
看着后台那999+的未读私信和无数网友红着眼眶留下的致敬评论,陆远的目光彻底沉静了下来。
三个多亿的个人现金分红,天大的政绩。
在这个名利场里,所有人都笃定他会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一切,在无数人的吹捧中,成为新晋的天才导演。
他们觉得这世上,没有人会拒绝这么大的一块蛋糕。
可他们不知道,面对着这一切,陆远只是觉得悲哀,
他甚至觉得连一句多余的反驳,都会脏了小虎的名字。
既然资本习惯了把鲜血明码标价,习惯了用利益来衡量一切。
那他就把属于自己的这份天价筹码,全盘清零。
干干净净,一分不留。
陆远没有任何犹豫,
他的双手搭在冰冷的机械键盘上,在空白的输入框里,敲下了几个没有任何修辞、平铺直叙的汉字:
【我是一名导演,但我首先,是一个脚踏实地,带着温度的活人。】
【那十秒钟的黑屏,那张画得很难看的半截电影票,不是什么高明的宣发手段,更不是某些人口中用来撬动票房和攫取名利的杠杆。】
【那是一个二十二岁的边境特警,再也无法兑现的承诺。】
【是一条为了护住我们,永远留在黑暗里的鲜活人命。】
光标在屏幕上不断闪烁。
陆远的眼神坚毅如铁,手指在键盘上重重地敲击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击着这个圈子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如果《孤注一掷》的最终票房破四十五亿,我作为导演的个人分账,加上后续所有的版权分红,大约会有三个亿。】
【刚刚有人打电话恭喜我,说我名利双收。】
【但我觉得恶心。】
【这三个亿,太烫手,上面沾满了那些默默无闻的英雄的血。】
【我陆远一分都不会留,我也根本不配拿。】
【我在此声明:《孤注一掷》属于我个人的所有收益,将全额捐出,成立专项基金,用于定向赡养和抚恤像小虎一样,牺牲在边境线上的反诈、缉毒烈士家属。】
【这笔钱,本来就该归他们。】
字字句句,如同刀劈斧凿。
陆远看着屏幕上这几行略显粗糙、却重若千钧的文字,没有丝毫的留恋与犹豫,手指重重地按下了“发送”键。
“叮。”
发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