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店里很安静,只有后厨大锅里汤水翻滚的咕嘟声,和墙角老式冰柜发出的低沉嗡鸣。
面对面馆老板的疑问,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替身旁的老周拉开一张塑料凳,目光安静地落在了这位老警察身上。
老周缓缓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摘下头顶的警礼帽,而是先从桌面塑料纸巾盒里抽出两张餐巾纸,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折叠方桌右上角的一块区域。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把那块桌面上残留的油渍擦得干干净净,老周才停下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将一路死死护在怀里的红布包捧了出来。
红布一层层掀开,露出了里面那个黑色的木质相框。
老周双手托着相框两侧,像是捧着世上最贵重的珍宝,轻轻地、端端正正地将它立在了刚刚擦干净的桌角上。
昏黄的白炽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亮了玻璃框内部。
那三张《孤注一掷》的电影票根静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边缘处被暗红色的干涸血迹浸透,连上面的影院排期字样都有些模糊了。
正拿着抹布走过来准备擦桌子的面馆老板,脚步猛地顿在了原地。
就在半个小时前,店里没客人的时候,他还靠在收银台后面,用手机看完了那场全网疯传的颁奖礼直播切片。
面馆老板低头看了看相框里那三张染血的电影票根,又抬起头,看了看身穿笔挺警礼服、鬓角斑白的老周和王磊,最后目光落在了陆远那张年轻却略显疲惫的脸上。
这一瞬间,五十多岁的面馆老板浑身猛地一震,原本惺忪困倦的睡眼瞬间睁大了。
他攥着抹布的手指微微发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出陆远的名字。
可当他看到老周那双正静静注视着相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时,到了嘴边的惊呼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嘞,四碗阳春面,四个荷包蛋,几位稍等,马上就来。”
老板把声音压得很低,原本随意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郑重。
他转过身,快步走进后厨,掀开大铁锅上的木锅盖。
缭绕的水汽中,老板没有用平时兑好的清汤,而是揭开旁边那口慢火熬了一整夜的骨汤桶,满满当当地舀起一大勺奶白浓郁的高汤倒进碗底,又默默从竹篮里多摸出两个鸡蛋,轻轻磕进了滚水锅里。
几分钟后,老板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出来。
他先将三碗面分别放在陆远、老周和王磊面前,随后双手端起第四碗面,放轻动作,稳稳地摆在了那个黑色相框的正前方。
“面好了,不够的话尽管喊我添。”
老板低声说了一句,便默默退回到收银台后面,顺手把自己还在播放新闻语音的手机按成了静音,背过身去擦拭货架,将这方小小的天地留给了他们三人。
桌旁,老周伸手从筷子筒里挑出一双最干净的竹筷。
他双手握着竹筷,平平稳稳地将筷子横架在了第四只面碗的碗沿上。
滚烫的面汤冒着袅袅白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升腾起来,很快便在相框的玻璃表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老周看着水雾后面那三张染血的票根,粗糙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声音沙哑而轻缓,就像平时在所里值完夜班跟徒弟拉家常一样:
“小虎,电影咱们看完了。”
“境外那帮畜生都抓干净了,陆导今晚也替你把那几座大奖捐回咱们省里了。”
老周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这么长的一宿,饿了吧?趁热吃口面,这面可好吃了。”
坐在旁边的王磊死死咬着嘴唇,宽厚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猛地抓起桌上的筷子,把头埋得极低,几乎贴到了面碗上,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滚烫的面条。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砸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融进了面汤里。
陆远也拿起筷子,安静地挑起面条吃了起来。
狭小的面馆里,再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轻轻吸溜面条的声响,以及门外弄堂里夜风吹过梧桐落叶的沙沙声,在深夜里交织回荡。
十分钟后,三个人面前的面碗见了底,连最后一口热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唯有相框前的那第四碗面,静静地停在桌角,升腾的热气渐渐散去,清亮的汤水底下,隐约露出了老板悄悄卧在里面的两个荷包蛋。
老周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去相框玻璃上的水雾,再次用那块红布一层层包裹严实,重新贴身收进了怀里。
陆远站起身,走到收银台前,掏出手机扫了一下贴在墙上的收款码。
“微信收款,三十二元。”
听到语音播报声,背对着这边的面馆老板猛地转过身来。
见陆远已经付了钱,老板眼眶一下子红了,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开钱箱就抓出几张零钱往陆远手里塞:
“使不得!小伙子,这面钱我不能收!”
老板急得满脸通红,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刚才在手机上都看完了……你们是为咱们老百姓拼命的好警察,那牺牲的小兄弟才二十出头啊!你们来我这小店吃碗面,我哪能收你们的钱!”
陆远连忙伸出双手,稳稳按住了老板推过来的手背,把那几张钞票推回了钱箱里。
“老板,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钱您必须收下。”
陆远看着面前的老人,露出了一个温和而真诚的笑容,
“我们身上都背着纪律呢,要是半夜吃面不给钱,回单位可得挨处分。”
见老板还想坚持,陆远眨了眨眼,指了指收银台抽屉角落里放着的一沓税务定额发票,语气一本正经地说道:
“不过您要是实在想帮我个忙,麻烦给我撕张三十块钱的餐饮发票,我们这趟来魔都算因公出差,回去还得找厅里财务科报销呢。”
面馆老板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半小时前还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怒怼资本,把五座大奖眼睛都不眨地捐给国家的年轻大导演,此刻却像个最普通的小职员一样,认认真真地跟自己要一张三十块钱的报销发票。
老板眼角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嘴角却忍不住翘起,连连点头:
“好,好!我这就给你撕!”
陆远双手接过老板撕下来的三张十元发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夹克内侧的贴身口袋里。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显示着凌晨两点一刻。
“老周,王哥,咱们走吧。”
陆远走上前,掀开门帘,凌晨微凉的夜风迎面吹了进来,
“前头路口就有去虹桥的夜班公交,咱们现在过去,正好能赶上早上六点第一班回省里的高铁。”
塑料门帘轻轻落下,三人的背影很快融入了弄堂尽头的夜色里。
而在他们身后,隔着一条黄浦江的陆家嘴金融区与各大影视集团总部大楼里,却是灯火通明、彻夜未眠。
距离周一早盘九点半开市,还有最后七个小时。
一场席卷整个内娱名利场的滔天海啸,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