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省公安厅宣传处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几名年轻干警围在办公桌旁,谁也没说话,屋里只剩下饮水机加热时发出的“咕嘟”声。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突然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老周那颇具辨识度的大嗓门:
“可算到家了!坐了一上午高铁,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听到这声音,屋里的几名干警脸色同时一变。
小林更是像触电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过鼠标,把屏幕上还没关掉的微博热搜页面和新闻通稿统统叉掉,甚至顺手把显示器的电源键都按灭了。
“快快快!都回自己座位上去!”
小林一边往门口张望,一边压低嗓子冲屋里的几个同事飞快叮嘱:
“陆哥他们刚下高铁,肯定还不知道下午两点魔都那场发布会的事!待会儿人进来了,谁都把嘴闭严实点,千万别提华盛那三个亿!”
刚才那名戴眼镜的女警小陈有些迟疑地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可现在全网都在刷屏,陆哥早晚都会看到的吧……”
“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
小林急得直搓手,
“你想想,陆哥昨晚在魔都为了给咱们一线干警争口气,刚在台上硬刚了那帮老板,连夜坐早班高铁赶回来,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要是刚进家门,就听说人家砸了三个亿把咱们的路全堵死了,心里得多憋屈?待会儿大家都笑得自然点,多说两句好话宽慰宽慰他!”
众人深以为然,赶紧各自坐回工位,端茶杯的端茶杯,翻文件的翻文件。
下一秒,“吱呀”一声,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了。
背着帆布包的陆远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拎着保温杯的老周和王磊。
“陆哥!周所,王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小林第一个冲上去,热情得近乎夸张地一把接过陆远肩上的帆布包,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这一路累坏了吧?赶紧坐下歇会儿!”
女警小陈也端着刚接好的温水快步跑过来,递到陆远手里,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同情:
“陆哥,您眼底全是黑眼圈,今天啥工作都别干了,赶紧先回宿舍睡个昏天黑地!”
旁边另外两个年轻干警更是连连点头,七嘴八舌地帮腔:
“就是!咱们都是拿死工资的干警,拍不拍大电影的其实一点都不重要!往后咱们就在处里拍拍日常普法短视频,照样能拿优秀宣传集体!”
话音刚落,小林就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那名干警一脚。
哪壶不开提哪壶!什么叫“拍不拍大电影的不重要”,这不是明摆着告诉陆哥他以后没戏拍了吗?!
刚喝了一口水的老周和王磊面面相觑,被屋里这帮年轻人古怪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
王磊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纳闷地小声嘀咕:
“老周,这几个小同志今儿个是咋了?怎么看咱们的眼神,跟看刚打完败仗回来的伤病员似的?”
陆远端着纸杯,目光在小林那台黑着屏的电脑显示器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众人那副如临大敌、欲盖弥彰的模样,哪里还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早在下高铁出站的时候,王磊手机上弹出来的新闻推送,他就已经瞥见标题了。
看着同事们明明心里着急得很,却还硬挤出笑脸安慰自己的样子,陆远心里一暖,忍不住失笑道:
“行了,一个个脸都快笑抽筋了,我还没那么脆弱,不用在这儿跟我打哑谜。”
见陆远早就知道了,小林等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一个个垂着脑袋,叹气道:
“陆哥,您都看到了啊……魔都那帮人实在太欺负人了,明摆着就是拿钱砸人……”
“他们钱多,愿意烧就让他们烧去呗。”
陆远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把纸杯放在桌上,转身从帆布包里抽出了两份材料。
他先把那份在高铁上写好的《关于申请成立“金盾影视中心”的请示报告》递给小林:
“小林,你腿脚快,帮我把这份报告送到厅办去,呈给李军厅长。”
小林双手接过报告,低头看清上面的标题,愣了一下:
“成立影视中心?陆哥,这是……”
“先送上去,等厅党委批了你们就知道了。”
陆远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晃了晃手里另一张贴满了票据的A4纸,朝门外走去,
“至于睡觉的事儿先缓缓。早上刘科长特意打电话催我平账,我得赶紧去趟财务科,把这趟去魔都的差旅费给报了。”
看着陆远攥着报销单优哉游哉走出大门的背影,屋里刚才还愁云惨淡的几名年轻干警彻底傻眼了。
外头三个亿的惊天风暴都快把房顶掀翻了,他们这位陆组长倒好,回厅里头一件事,居然是惦记着去财务科报销差旅费?!
三楼拐角,财务科办公室内。
刘科长正戴着老花镜趴在桌上对账,见陆远推门进来,鼻子里先哼了一声:
“还算你小子守时,票都贴好了?”
“按您的要求,贴得板板正正,连边角都没翘起来!”
陆远笑着走上前,双手把那张《差旅费报销粘贴单》递到了办公桌上。
刘科长扶了扶老花镜,拿起单子,一双精明的眼睛在上面一寸寸扫过。
三张往返魔都的高铁二等座车票,几张两块钱的夜班公交车票,最底下整整齐齐贴着几十块钱的餐饮发票。
没有星级酒店住宿费,没有打车票,甚至连出差伙食补贴都没报满。
刘科长拿着报销单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镜片,看了看眼前这个昨天还在全国一亿人面前捧起最佳导演金杯、今天却为了几十块钱面条发票跑来平账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多问。
他拔开钢笔帽,在审核栏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咔嚓”一声盖上财务章,将单子推回给陆远。
就在陆远伸手去接的时候,这位在省厅里出了名抠门、谁超标一分钱都要拍桌子的老科长,却突然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陆远的肩膀。
“小陆。”
刘科长摘下老花镜,看着陆远的眼睛,沉声道:
“下午网上那些乌七八糟的新闻,我老头子刚才喝茶的时候也瞄了一眼。”
“那帮满身铜臭的商人懂个屁!你记住,只要你身上还穿着这身警服,就别怕他们拿钱压人。天塌下来,有咱们汉东省厅替你顶着!”
陆远微微一怔,迎着老科长笃定的目光,笑着点了点头:
“谢刘科,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从财务科出来,陆远刚走回宣传处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
“铃铃铃——”
办公桌上的红色内部座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陆远顺手抓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正在市中心筹备次日开馆工作的“省反诈博物馆”馆长老张的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与纳闷:
“陆组长,你可算回厅里了!是这么个事儿,刚才快递往咱们馆里送了个从魔都寄过来的加急大件,寄件人和收件人写的全是你陆远的名字。”
“可那玩意儿是用个瘪了一角的破矿泉水纸箱装的,外头横七竖八缠满了黄胶带,我们两个保安抬着都死沉死沉的,快递员还非要收两百六十块钱到付运费……”
“陆组长,你们几个在魔都买啥废铁疙瘩寄回来了?这到付钱咱们馆里付不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