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六十块是吧?张馆长,您先帮我把钱垫上,我这就带人过去!”
陆远笑着应了一声,挂断座机,转头招呼上老周、王磊和小林,拎起桌上的帆布包便出了门。
傍晚五点半,市中心解放路,汉东省反诈警示教育基地。
这座由省厅牵头筹建的反诈博物馆明天上午八点半就要正式对外开放,一楼大厅里,十几名工作人员正忙着做最后的清场和卫生检查。
听到脚步声,五十多岁的馆长老张连忙迎了上来,指着前台角落里一个瘪了一角的破纸箱,一脸哭笑不得地说道:
“陆组长,你们可算来了!喏,就是这玩意儿,印着矿泉水的旧纸箱,外头横七竖八缠了七八道黄胶带。”
“我和门卫老李刚才往屋里抬的时候,差点闪了老腰,你们在魔都到底买啥铁疙瘩寄回来了?”
老周和王磊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笑意,谁也没接话。
跟在后面的小林也满心好奇,从前台笔筒里抽出一把美工刀,蹲下身子:
“陆哥,我给拆开?”
“拆吧。”
陆远点了点头。
“刺啦——”
锋利的美工刀划开缠得严严实实的黄胶带,小林掀开有些起毛的纸箱盖,伸手把里面塞着用来防撞的几大团废旧报纸扯了出来。
此时正值傍晚,门外街道上的夕阳余晖斜斜穿过博物馆的落地玻璃门,恰好照进了敞开的纸箱里。
下一秒,一抹耀眼夺目的灿烂金光,猛地从破纸箱里迸射而出,晃得蹲在地上的小林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哐当。”
小林手里的美工刀直接掉在了瓷砖地上。
馆长老张原本正端着保温杯喝水,低头往箱子里瞥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连嘴角漏出来的茶水滴在衬衫上都浑然未觉。
只见那个寒酸破烂的矿泉水纸箱里,整整齐齐地立着五座实心金属打造的奖杯!
每一座奖杯的底座上,都清晰地镌刻着昨晚刚刚轰动全国的魔都国际电影节徽标,以及《孤注一掷》四个端庄的鎏金大字!
周围几名正在擦拭展柜的工作人员停下动作凑过来一看,大厅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这是颁奖礼上的那五座最高大奖?!”
老张瞪圆了眼睛,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破纸箱,说话都结巴了,
“我的老天爷……陆组长,外头那些大明星求爷爷告奶奶、烧高香都摸不到的金杯,您……您就拿个装矿泉水的破纸箱、塞几团旧报纸给寄回来了?!”
“顺丰加了保价的,这不是挺结实嘛。”
陆远掏出手机,把两百六十块钱运费扫给前台小姑娘,拍了拍手笑道,
“行了,别愣着了,搭把手搬进一号展厅吧。”
“对对对!赶紧搬进去!拿白手套,都给我戴上白手套再碰!”
老张回过神来,脸膛涨得通红,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他一边叮嘱工作人员小心轻放,一边领着陆远快步走进了一号核心展厅。
展厅正中央,早早立起了一座两米多高、四面采用高透防爆玻璃打造的独立展柜。
展柜正中间的托架上铺着崭新的深红色丝绒,顶部更是安装了四盏角度考究的暖色聚光灯。
“陆组长,您看!”
老张指着那座最显眼的中央展柜,满脸振奋地请示道,
“昨晚看了您的获奖直播,我们就连夜把正中间这个一号展位腾出来了!您看这五座金杯,咱们是一字排开摆在红丝绒正中央,还是呈扇形摆在聚光灯底下?”
然而,面对老张热切的目光,陆远却直接摇了摇头。
他走到展柜前,直接伸手从纸箱里拎起了那座沉甸甸的“最佳导演奖杯”,
在老张和小林错愕的注视下,陆远拉开玻璃展柜门,弯下腰,随手将这座象征着华语电影导演最高荣誉的金杯,放进了展柜最底层、连头顶聚光灯都照不到的左下角阴影里。
紧接着,他直起身,指了指旁边小林捧着的另外四座奖杯:
“那四座也顺手挨着放底下吧,靠边排齐就行,别占上面正中间的地方。”
整个展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张张大了嘴巴,看看最底层阴影里那座孤零零的金杯,又看看上面空空如也的红丝绒主展台,脑子彻底转不过弯了:
“陆……陆组长,底下那个角落连灯都打不到,不仔细低头根本瞧不见啊!这五座大奖全塞最底下,那咱们正中间的一号C位放啥啊?”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省博物院的宋师傅应该到了,张馆长,借你们洗手间用一下。”
说完,刚才拎金杯时随意得像拎酒瓶一样的陆远,转身快步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他打上肥皂,从指缝到手腕仔仔细细搓洗了整整三遍,直到用干净毛巾彻底擦干水渍,才取过一双洁白的棉手套,一丝不苟地戴在手上。
等他走出洗手间时,老周也已经洗净了双手,神色肃穆地站在了展厅侧面的临时工作台旁。
工作台前,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高倍头戴式放大镜的省博物院老修复师,已经摆好了一整套精密镊子与封存工具。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伸出双手,从贴身的警服内兜里掏出那个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一层层解开。
三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发脆、上面凝固着暗褐色血迹的《孤注一掷》电影票根,静静地露了出来。
原本还在旁边纳闷的馆长老张,在看清那三张染血票根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震,脸上所有的疑惑霎时间化为了深深的敬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从傍晚六点,一直到凌晨两点。
整整八个小时,偌大的一号展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远和老周就像两尊雕塑般守在强光工作台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修复师在放大镜下用平头镊子一点点清理票根表面的微尘,进行脱酸加固,最后严丝合缝地封存进抽真空的防氧化无酸玻璃匣中。
做完这一切,陆远又亲自打开了从省厅带来的那只扁平木盒。
他双手轻柔地托起小虎生前最后穿过的那件警服。
衣服上的泥污已经被洗净,但左胸口上方那个前后贯通的弹孔,以及深处洗不掉的暗红血痕,在灯光下依旧触目惊心。
陆远低下头,戴着白手套的掌心在警服的领口、肩章和衣角上一寸寸缓缓抚过,将每一道细微的褶皱都抚得平平整整。
随后,他和老周一人托着一侧,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中央展柜前,将这件带着弹孔的警服,端端正正地挂在了正中央的主展架上!
在警服正下方,放上了那个封存着三张染血票根的无酸玻璃匣,旁边只立了一块白底黑字的简短铭牌——
【《孤注一掷》立项初心暨本馆一号展品】。
凌晨两点半,“咔哒”一声轻响,展柜的防爆玻璃门缓缓合拢。
老张走到墙边,按下了展厅的灯光总控开关。
四盏温暖而明亮的聚光灯同时亮起,所有的光束穿过黑暗,毫无保留地汇聚在那件带着弹孔的藏蓝警服与三张染血票根上。
而在展柜最底层的左下角阴影里,那座底座带着凹痕的最佳导演金杯连半缕直射灯光都没分到,只配静静地躺在烈士遗物的脚下,像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凌晨三点,几人终于走出博物馆大门。
解放路空旷的街面上吹来一阵带着寒意的夜风,走在最后面的小林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却骤然沉了下来。
就在半小时前,华盛影业那档八千万投资的《巅峰警探》放出了连夜录制的先导集结花絮,
魔都五万平米的豪华基地外灯火通明,六大顶流艺人走下豪车,几千名粉丝彻夜举牌尖叫,直接霸占了深夜热搜榜首。
而在词条下方,几十个娱乐大V正带着节奏,阴阳怪气地拿明天早上的汉东反诈博物馆做对比:
“有一说一,做宣传还是得看华盛这种大资本的排面!听说汉东那个反诈馆也是明天早上八点半开馆?”
“陆远把娱乐圈得罪光了,现场连个撑场面的三线艺人都没请到,又赶上周二工作日大清早,明天开门怕是除了几个馆里的工作人员自己鼓掌,连个鬼影都见不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