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七点半,汉东市中心还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浓雾里。
距离省反诈博物馆正式开馆,只剩下最后一个小时。
只在休息室眯了三个钟头的小林,此时正坐在博物馆一楼大厅的台阶上,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低头刷着手机。
屏幕页面上,#巅峰警探全明星集结#的词条后面挂着一个鲜红的“爆”字,牢牢占据着热搜榜第一的位置。
点开词条,满屏都是华盛影业半小时前刚放出来的九宫格高清路透和现场短视频。
画面里,魔都郊区那座占地五万平米的实景拍摄基地外,十几辆黑色豪华保姆车一字排开,鲜红的地毯从基地大门一直铺到了马路边。
六位平时难得同框的国民级顶流艺人,穿着专门找国际大牌定制的修身风衣和帅气制服,在无数闪光灯的簇拥下谈笑风生。
红毯两侧,几百家合作品牌与影视公司送来的巨型花篮堆成了山,数千名举着灯牌和横幅的应援粉丝把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震耳欲聋的尖叫声隔着手机屏幕都能溢出来。
而在这些光鲜亮丽的路透图下方,上百个娱乐营销号像是约好了一般,齐刷刷晒出了另一张照片。
那是今天早上六点钟,有人路过汉东解放路时随手拍下的省反诈博物馆大门——
浓重的晨雾中,灰扑扑的博物馆大楼门前冷冷清清,十几级青石台阶上空无一人。
没有红毯,没有气球拱门,连半个撑场面的商业花篮都看不见,只有门楣上方挂着一条简单的白底红字横幅。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视觉反差强烈到了极点。
评论区里,成群结队的水军正肆无忌惮地带着节奏: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一边是八千万真金白银砸出来的顶流盛宴,一边是连个剪彩嘉宾都请不来的寒酸展馆,高下立判!”
“这就是陆远之前在台上装清高、把全行业得罪光的下场!听说今天开馆连个十八线小明星都没敢去捧场,彻底成圈内孤家寡人了!”
“关键今天还是周二工作日,大清早八点半开门,谁闲着没事干请假去逛这种地方啊?等着看吧,待会儿开门要是能凑齐十个观众算我输!”
小林越看越气,手指重重按熄了手机屏幕,一抬头,却见馆长老张正站在大厅正门内侧,满脸焦躁地走来走去。
为了保证里面一号展厅的聚光灯视觉效果,今天一早,工作人员就把大厅正门内侧那两幅厚重的深蓝色遮光绒布门帘拉得严严实实,彻底隔绝了门外的光线。
早上七点钟老张刚来上班的时候,曾掀开门帘缝隙往外瞧过一眼,当时外面的解放路上除了扫大街的环卫工,连个鬼影都没有。
转眼到了八点二十分。
为了节约行政经费,今天的开馆仪式一切从简,没有搞任何商业外包,只请了省电视台和《汉东日报》的几名记者过来做常规报道。
那几名记者刚才是从博物馆后院的内部停车场进来的,此刻正架着摄像机在大厅角落里调试白平衡。
老张凑到厚重的遮光门帘后,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半天。
隔着厚实的防爆玻璃门和绒布帘,门外静悄悄的一片,听不到半点人声喧哗,甚至连平时马路上常见的汽车鸣笛声都稀稀落落。
老张脑门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他快步走到小林身边,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心里的冷汗,压低声音焦急道:
“小林啊,这可咋整?我刚才在门后头听了一会儿,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吓人!”
“今天周二大清早,大家都赶着上班上学,咱们前两天光顾着熬夜布展,也没在市里做啥预热宣传……这待会儿八点半大门一开,要是台阶下头真空荡荡的没几个老百姓,被记者拍下来发到网上,跟魔都那边几千人的大阵仗一对比,陆组长这脸可往哪儿搁啊?”
小林握着相机的手指也有些发紧,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不远处,省电视台的老摄像师和《汉东日报》的文字记者显然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两名老记者对视了一眼,神色都有些凝重。
老摄像师默默弯下腰,从摄影包里掏出一个定焦镜头换上,小声跟旁边的同行通气:
“待会儿开门的时候,千万别用广角镜头往门外大街上拍。咱们就把焦距拉近,只拍张馆长和陆组长在门口揭牌的半身特写,把外头空旷的马路给避开,省得照片发出去,又给网上那帮水军递刀子。”
“行,听你的,咱们自己人得护着点陆组长。”
同行记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整个一楼大厅里,气氛紧绷得像是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时,内侧一号展厅的门被推开,换上一身笔挺警礼服的陆远和老周并肩走了出来。
老周平时在泥水里摸爬滚打惯了,难得穿一回全套警礼服,又听见刚才老张和小林的嘀咕,整个人绷得像块木板,粗糙的大手在裤缝边搓个不停,小声对陆远道:
“小陆,要不……待会儿开门的时候,我就别往门口站了?外头要是没人来,让那帮大老板看笑话事小,别再连累你在省厅里挨批……”
“老周,您这说的什么话。”
陆远脚步一顿,转过身面向老周。
在一屋子人紧张的注视下,陆远脸上看不出半点焦虑。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地帮老周把有些紧绷的衬衣领口往下理了理,又用指腹轻轻蹭掉老周胸前那枚三等功奖章上的一点微尘。
做完这一切,陆远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点头道:
“挺精神的,今天您和小虎才是这儿的主,您不站前头谁站前头?”
说完,陆远转过头,看向还在门帘边搓手叹气的馆长老张,语气平和而坦然:
“张馆长,别纠结外头有几个人了。咱们这座馆,本来就不是修给明星走红毯、摆花篮凑热闹的。”
“哪怕今天早上只有一个老百姓路过愿意进来看一眼,咱们这馆就算没白开。快到点儿了,准备开门吧。”
听到陆远这番话,老张和几名记者心里微微一震,紧绷的情绪总算稍稍安定了几分。
“当——当——当——”
恰在此时,大厅墙壁上的石英挂钟,准时指向了上午八点三十分!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对着守在门口的两名年轻工作人员挥了挥手:
“到点儿了,开馆!”
两名工作人员立刻走上前,“哗啦”一声,率先将那两幅厚重的深蓝色遮光绒布门帘向两侧一把拉开!
紧接着,两人双手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用力推开了博物馆那两扇厚重的防爆玻璃大门!
清晨微凉的空气,裹挟着淡淡的雾气,瞬间涌入了一楼大厅。
老张迈步上前,脸上还挂着刚才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正准备照例说两句欢迎开场白;他身后的省台老摄像师也已经扛起摄像机,特意将镜头压低,准备避开门外冷清的街道。
然而,下一秒——
随着两扇大门彻底敞开,门外解放路上的晨雾映入眼帘。
走在最前面的老张,迈出去的右脚猛地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职业微笑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彻底僵在了脸上!
他身后那名正准备拍近景特写的老摄像师,无意间抬起左眼往取景器外瞥了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手里的摄像机差点没拿稳!
安静的大厅门口,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