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开的玻璃大门外,确实没有半尺红毯,也没有任何一个娱乐公司送来的商业花篮。
然而,门外那片宽阔的解放路人行广场上,此刻却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从博物馆门前的青石台阶下开始,队伍整整齐齐地沿着人行道往外延伸,一直排到了百米开外的十字路口,足足有几百人!
不远处的马路路口,两名早高峰执勤的交警已经在路边摆起了临时反光锥,正不断打着手势,示意过往的车辆减速慢行、禁止鸣笛。
而台阶下那几百名聚拢过来的市民,更是安静得出奇。
没有喧哗的口号,没有杂乱的推搡,甚至连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
难怪刚才隔着防爆玻璃门和厚重的遮光绒布帘,老张在里面听不到半点动静!
省电视台的老摄像师倒吸了一口凉气,甚至顾不上跟旁边的同行打招呼,手忙脚乱地拧下刚换上的定焦镜头,颤抖着手把广角镜头重新卡了上去,扛起摄像机就对准了门外。
透过高清取景器,人群最前方的画面清晰地映入眼帘。
站在台阶最前排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额角还贴着一块医用白纱布的年轻小伙子,他身边一左一右,搀扶着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
在这家人身后,站着几十位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老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整洁外套,手里没有拿鲜花,而是两三个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面面挂着金穗子的红绸锦旗。
再往后的长队里,是无数趁着上班、上课前特意绕路赶来的年轻白领、背着书包的大学生,甚至还有七八个把电瓶车停在路边、手里还拎着头盔的外卖小哥。
他们每个人的怀里,都静静抱着一束素雅的白菊花。
随着博物馆大门推开,当身穿笔挺警礼服的陆远和老周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安静的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站在最前排那个额角贴着纱布的年轻小伙子浑身一颤,眼圈瞬间就红透了。
他身边那位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父亲看着台阶上的陆远和老周,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两下,突然一把拽住老伴和儿子的胳膊,往前迈了一大步。
还没等门口的众人反应过来,小伙子雙腿一弯就要往青石板上跪!
陆远和老周脸色一变,眼疾手快地冲下两级台阶,一人一边死死架住了小伙子的胳膊:
“使不得!小兄弟,这可万万使不得!”
小伙子没能跪下去,却顺势跟着白发苍苍的父母一起,弯下腰,额头几乎贴着膝盖,朝着陆远和老周结结实实地深鞠了三个躬!
“当得起!你们当得起啊!”
老父亲死死攥住老周粗糙的大手,滚烫的眼泪顺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直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周警官,陆警官!我儿子叫周开,今年刚满二十一岁……跟你们牺牲的那个小虎警官,同岁啊!”
听到“跟小虎同岁”五个字,老周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搭在青年胳膊上的手指瞬间收紧。
“半个月前,这傻小子被人拿高薪招聘骗到了西南边境机场,人都已经被塞进黑面包车里了!”
老父亲指着儿子额角那块还渗着血丝的纱布,泣不成声,
“就在车门要关上的最后一秒,他想起前一天对象硬拉着他去看的《孤注一掷》,认出那是往境外电诈园区送人的黑车,拼了命撞开车门往机场警亭跑,脑门撞在铁栏杆上缝了七针,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老人转过身,从老伴怀里双手抖开一面连夜找街口裁缝铺赶制出来的红绸锦旗,塞进老周和陆远手里:
“我们一家子早上六点半就到门口了,大家伙儿看你们昨晚布展的灯亮到后半夜,怕吵着你们歇息,我们在外头自己约好了,谁都不许大声说话。”
“我们老百姓嘴笨,不会说网上那些漂亮话,今天过来,就是想当面给你们磕个头,是小虎警官拿命换来的这部戏,替我儿子挡了一死,救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命啊!”
老人话音刚落,紧跟在后面的几十位大爷大妈也红着眼眶涌了上来。
一位戴着老花镜的退休老教师双手捧着一面锦旗,锦旗边缘的金穗子还带着手工缝补的歪斜针脚,老人声音发颤地说道:
“还有我!前天骗子冒充公检法让我去银行转六十万养老钱,我都坐到柜台前头填完单子了,突然想起你们电影里演的套路,这才保住了老伴做手术的救命钱!”
“昨晚打印店关门早,这上头的穗子是我们几个老街坊熬夜拿针线一针一针缝上去的!陆警官,你们一定要收下啊!”
一人起头,后面排成长龙的数百名市民迈着安静而庄重的步伐,一个接一个走上了青石台阶。
一名穿着黄色制服的外卖小哥走到台阶前,停下脚步,把头盔夹在腋下,粗糙的双手在自己裤腿上使劲擦了三遍,像是生怕手上的汗弄脏了花瓣,这才双手捧着怀里那束素雅的白菊花,弯下腰,轻轻放在了大门一侧的石阶上。
“小虎兄弟,一路走好。”
外卖小哥直起身,红着眼眶冲门口敬了个不算标准的礼。
紧接着是背着书包的大学生、穿着高跟鞋的年轻白领、拎着菜篮子的街坊大妈……
一束,十束,百束。
短短十几分钟,博物馆大门两侧灰扑扑的青石台阶,就被铺成了一片洁白无瑕的花海。
而馆长老张和小林早就顾不上擦眼泪了,带着十几名工作人员跑出来,双手接过老百姓递上来的一面面红绸锦旗,顺着博物馆门外的灰砖围墙和铁艺护栏一字挂开——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
【多拍一部戏,少碎千个家】!
【银幕传真情,反诈护万民】!
整整一百多面鲜红似火的锦旗,将博物馆外侧那道原本冷清的灰砖围墙挂得满满当当,在清晨的微风中猎猎作响!
老周双手捧着怀里那面还带着老百姓体温的锦旗,看着眼前的众人。
这位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面对持刀歹徒都没眨过一下眼睛的老警察,此刻胸膛剧烈起伏,再也绷不住了。
他猛地后退半步,双腿用力并拢,抬起剧烈颤抖的右手,朝着台阶下成百上千的父老乡亲,敬了一个最标准的警礼!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他黝黑苍老的脸颊滑落,重重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站在他身旁的陆远眼眶通红,深吸了一口气,同样挺直脊梁,抬手敬礼!
足足过了十几秒,陆远才缓缓放下右手。
他走下台阶,温和地扶起还在抹眼泪的周开父母,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爷,大妈,外头风凉,大家快进馆里坐吧。”
随行的《汉东日报》首席老记者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职业本能让他立刻端起相机,跟着第一批涌入大门的市民代表,快步冲向了内侧的一号核心展厅。
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赶紧把里面那五座金光闪闪的电影节最高奖杯和现场的老百姓拍进同一个画面里,发到网上去,狠狠抽烂那帮嘲笑博物馆门可罗雀的水军嘴脸!
然而,当老记者和前排的几十名市民迈入一号展厅、看清正中央那座聚光灯展柜里的陈列时,
所有人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整个展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