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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绸布滑落，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在两块崭新的牌匾上。
左边一块，是厚重的拉丝不锈钢底板，白底黑字，字体方正肃穆：
【特殊影视宣传与案件联动中心】。
右边一块，则是实心黄铜锻造，沉甸甸的铜底上镌刻着六个棱角分明的鎏金大字：
【金盾影视中心】！
大院里安静了足足两秒，原本还在为网上那些嘲讽评论憋火的小林和五名宣传处年轻干警，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块牌匾，连手里的盒饭什么时候放下的都不知道。
“还愣着干什么？”
李军转过头，看了一眼还穿着旧工装、鼻梁上蹭着一道黑机油印子的陆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吉时到了，拿家伙事儿，挂牌！”
“是！”
陆远应了一声，转身一挥手。
没有喧嚣的礼炮，没有商业老板送来的巨型花篮，更没有半个流量明星捧场剪彩。
王磊和小林一左一右扛来两架木头人字梯，架在了肉联厂大门两侧那两根斑驳掉灰的红砖门柱旁。
“滋——滋——！”
刺耳的冲击钻轰鸣声打破了北郊的寂静。
高速旋转的钻头深深咬进沧桑的红砖墙体里，激起一蓬蓬红色的砖屑。
王磊抡起铁锤，“当、当、当”几声闷响，将四枚粗壮的膨胀螺丝死死砸进砖缝深处，随后和小林一起，双手托起那两块沉甸甸的牌匾，严丝合缝地卡进了挂钩里！
两人跳下梯子，将梯子撤到一旁。
斑驳脱皮的旧时代工业红砖墙上，一白一金两块国字头大牌并排而立，在正午的烈日下闪烁着刺眼而冷硬的光芒。
李军后退两步，站在水泥大院正中央，伸手理了理身上的礼服衣领，面朝大门方向，猛地沉声低喝：
“全体都有！立正——”
“啪！”
院子里的十几个人，无论是身穿笔挺警礼服的李军、高主任、刘科长，还是穿着满身灰尘旧工装的陆远、老周、王磊和小林，全都下意识并拢双腿，挺直了脊梁！
“敬礼！”
十几只右手齐刷刷举至眉际。
没有半句多余的场面话，可在这座荒凉空旷的废弃肉联厂大门前，这无声的一礼，却比魔都那场耗资百万的香槟红毯盛典，多出了一股沉甸甸的肃杀底气！
礼毕之后，李军放下手，让四名礼兵在院外候着，自己则背起双手，带着高主任和刘科长往大院深处走去：
“走吧，带我们进去瞧瞧你们一上午拾掇出来的家当。”
陆远在前面引路，一行人穿过干净的水泥院落，路过门口挂着木头手写牌的【制片处】和【导演组】平房，迈步走进了挑高十米的一号大车间。
一进车间大门，一股带着淡淡铁锈味和石灰味的凉气便迎面扑来。
地面刚刚被老周用消防水带冲刷过，还留着些许湿润的水迹。
头顶钢梁上的轨道灯架亮着白光，在半空中交错的光束里，能清晰地看到无数细小的灰尘正在上下翻飞。
李军停下脚步，抬头打量着这座足有上千平米的空旷大车间。
只见四周那十几根粗壮的承重砖柱上，白色的墙皮早已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坯。
车间最深处的角落里，王磊他们刚刚用廉价石膏板钉好了一个简陋的隔间木框。
而在偌大的车间正中央，孤零零地摆着六张从省厅旧仓库拉过来的掉漆木头办公桌、两个铁皮文件柜，以及一块木头边框都磕掉了一角的移动黑板。
除此之外，空荡荡的车间里，连一台像样的摄影机、一套专业的剪辑电脑都看不见。
来之前在公务车上，李军、高主任和刘科长就已经在手机上看到了那条冲上热搜的偷拍视频，也看到了网上那些把这里嘲笑成“废品收购站”和“要饭草台班子”的刻薄评论。
当时在车上看视频只觉得憋气，可此刻亲眼站在这间四面漏风、家徒四壁的破旧屠宰车间里，看着大门外木箱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快餐盒饭，三位省厅领导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说不出的发酸。
财务科刘科长走到一张旧办公桌旁，伸手摸了摸桌面上的裂纹，重重叹了口气：
“这批桌子还是咱们厅机关十年前换下来的老物件……外头华盛开机，摆着八台三百万的重型摄影机全网直播。”
“咱们小陆身上背着两个二等功和一个集体一等功，却带着人在这破车间里搬旧桌子、啃十块钱的盒饭。这事儿要是传到部里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汉东省厅多亏待功臣呢。”
一旁的政治部高主任看着鼻梁上还沾着机油的陆远，心里同样有些不是滋味。
为了给这个年轻人减轻点压力，高主任思索了一下，语气温和地开口宽慰道：
“小陆啊，刚才我们在来的路上，也看到网上那些营销号发的对比视频了，你年轻气盛，可千万别被外头那些风言风语给激着了。”
“咱们金盾中心虽然拿了独立制片和发行牌照，但说到底，根子还是省厅下属的特殊宣传机构，旱涝保收，不靠票房吃饭。”
高主任拍了拍陆远的胳膊，存心想给他留条安稳退路，
“华盛那边砸三个亿，那是冲着商业院线和视频平台霸榜去的。咱们手里就这点家底，犯不着拿鸡蛋去碰人家的石头。”
“往后你们就在这儿踏踏实实拍点厅里的内部教学片、反诈普法微电影，跟外面那些商业影视公司井水不犯河水，谁也挑不出你的毛病来。”
跟在后面的小林和王磊听到这话，嘴唇动了动，都没敢吭声。
他们知道高主任是一片好心，怕陆远在几十万经费对阵三个亿的悬殊死局里摔得粉身碎骨。
但……内部教学片、反诈普法微电影……
陆远的野心真的会止步于此吗？
然而，站在车间正中央的李军，却始终没有接话。
这位老刑侦出身的厅长，目光落在了旁边那只倒扣的旧木箱上：
木箱上面，还放着陆远刚才吃饭时用木工铅笔勾画的那张石膏板纸壳草图。
李军太了解自己手底下这小子的脾气了。
如果陆远真打算拍几部旱涝保收的内部教学片混日子，昨晚在办公室里，他就绝不会放着市中心半层吹着空调的精装修写字楼不要，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北郊废肉联厂受这份罪！
李军缓缓转过身，站在车间中央那根掉灰的红砖柱旁，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的陆远，沉声开口道：
“老高刚才说井水不犯河水，那是替你小子留退路呢。”
“小陆，今天两块牌子已经给你钉在门头上了，这车间里现在也没外人，你跟我交个实底。”
“在你眼里，你这个金盾影视中心，跟外面那些商业影视公司，到底是什么关系？”
空旷的大车间里，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陆远身上。
陆远迎着李军的视线，甚至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平静地吐出了四个字：
“竞争关系。”
高主任和刘科长同时一怔，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住了。
不是互不干涉，也不是公益补充，而是要在同一个市场上刺刀见红的：竞争关系！
李军眉梢猛地一挑，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激起阵阵回音：
“好一个竞争关系！既然要上同一个擂台跟人家抢观众，那你告诉我，跟华盛这种霸着院线、锁死无数大牌明星的商业巨头比，你的优势是什么？”
陆远挺直腰杆，清朗而笃定的声音在挑高十米的厂房里清晰传开：
“他们用人看流量，我看人看本事。”
“他们拍的是娱乐，而我拍的，是故事，”
李军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光亮！
但紧接着，这位硬汉厅长缓缓转过头，看了一圈四周掉灰的红砖墙、角落里还没钉完的石膏板隔间，以及那六张寒酸得让人心酸的旧木头桌子，眉头再次深深拧紧，问出了那个最扎心、也最残酷的问题：
“那你的劣势呢？”
车间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工装，又看了看旧木桌角上用墨水瓶压着的那张五十万内部拨款单，坦然一笑：
“他们有钱，但我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