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阳城,军营。
后院里临时隔出了一片空地,用木栅栏围了起来,里面蹲着百多号人。
一个个鼻青脸肿,手脚被麻绳捆得结实,垂头丧气。
卫昭站在栅栏外,背着手,慢慢踱步。
刘莽跟在他身边,咧嘴汇报:
“抓了一百五十三,死了三十七个,伤的都在那边棚子里看着。
领头的三个,张家的张武,李家的李魁,王家的王勇,都捆结实了,关柴房了。”
“问出什么了?”卫昭声音平淡。
“问清楚了。就是张承那老王八蛋撺掇的,伙同李茂和王家管事。
他们凑了二百家丁,想在路上劫咱们的车队,抢了货烧了车,栽赃给马匪。”
卫昭点点头,眼神里没什么意外。
唐岁凑过来,小声道:“卫哥,这百多人,怎么处置?全砍了?”
卫昭摇摇头:“砍了没用。”
他转过身,看着栅栏里那些人。
这些人虽然是各家的家丁,但不少是普通佃户或流民出身,为了口饭吃才给士族卖命。
真要全砍了,一来容易激起民愤。二来,也浪费。
“先分开关押。”卫昭吩咐,“领头的三个,还有那些手上沾过血、作恶多的,单独关。剩下的普通家丁,饿两天,给点水,别弄死了。”
“是。”刘莽应下。
唐岁又问:“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张承那边肯定很快就知道消息了。”
卫昭嘴角扯了扯:“等着吧,他们坐不住的。”
确实坐不住。
沮阳城,郡守府。
张承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派出去的家丁,按时间算早该回来了。
可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派去打探的人也没回信。
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不会……出事了吧?”张承喃喃自语。
李茂和王贵也在府里等着,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张公,”李茂忍不住开口,“这都过了好几个时辰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怕是……”
“闭嘴!”张承烦躁地打断他,“再等等!说不定是得手了,正在分赃,或者……绕路回来!”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王贵战战兢兢:“万……万一真被卫昭抓住了呢?”
张承眼皮子一跳。
如果真被抓了,那就麻烦了。
二百家丁,三个头目,都是各家的得力人手。
这些人要是落到卫昭手里,再一审问,把他们供出来……
张承后背开始冒冷汗。
“不行,不能干等着。”他猛地停下脚步,“得去看看。”
“怎么去?”李茂问,“直接去军营要人?”
张承咬了咬牙:“对!就以郡守的身份去!就说接到报案,有匪徒滋事,被都尉部下抓获,郡府要提人审问!”
李茂和王贵对视一眼,觉得这法子虽然冒险,但也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总不能真等着卫昭拿着人证找上门来。
“走!”张承整理了一下衣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带上衙役,去军营!”
一刻钟后,张承带着二十几个衙役,还有李茂、王贵,匆匆赶到军营门口。
守门的士兵认得郡守,不敢拦,但也没放行,只说去通报。
张承心急如焚,却也只能等着。
片刻后,唐岁小跑着出来,脸上挂着假笑:“张郡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张承板着脸:“本官接到报案,说城外有匪徒滋事,被卫都尉部下抓获。按律,当由郡府提审。请卫都尉将人犯移交过来。”
唐岁眨了眨眼:“匪徒?什么匪徒?我们这儿抓的都是些拦路抢劫的贼人,正准备自己审呢。”
张承心里一沉,面上却更严肃:“唐队正,按大乾律,地方治安案件,当由郡府审理。卫都尉是军职,不应越权。”
“哦?”唐岁笑了笑,“可这伙贼人,不光拦路抢劫,还携带弓弩刀枪,装备精良,不像普通匪徒。
我们卫都尉怀疑,他们可能是勾结外敌,意图不轨。这……就得往上报了。”
张承脸色一变:“往上报?报给谁?”
“当然是报给州牧李大人了。”
唐岁理所当然道,“最近渔阳那边,卢家的商队接连被劫,都说是鲜卑人所为。
咱们这边也出现这么一伙装备精良的匪徒,说不定……是同一伙人,或者,是有人内外勾结,图谋造反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把锤子砸在张承心口。
造反!
这帽子要是扣下来,别说他张承,整个张家都得完蛋!
“胡说八道!”张承声音都尖了,“那就是一伙普通马匪!什么勾结外敌,什么造反,纯属无稽之谈!”
唐岁耸耸肩:“是不是,审过才知道。我们卫都尉正在审呢,张郡守要不……一起听听?”
张承骑虎难下。
不去,显得心虚。
去了,万一那些人当场指认他……
他咬了咬牙:“好!本官倒要看看,你们能审出什么来!”
唐岁咧嘴一笑:“请。”
军营校场。
临时搭了个台子,卫昭坐在台上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喝着。
台下,百多个俘虏蹲在地上,周围站着几十个手持连弩的士兵,眼神冰冷。
张承带着人走进来,看到这场面,心里又是一紧。
但他强作镇定,走到台前,拱手道:“卫都尉。”
卫昭抬眼看了看他,没起身,只点点头:“张郡守来了?坐。”
旁边有人搬来一把椅子,张承坐下,李茂和王贵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卫昭。
“卫都尉,”张承开口,“本官听闻都尉抓获一伙匪徒,特来提审。按律……”
“张郡守,”卫昭打断他,“这伙人,可不是普通匪徒。”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台边,指着台下那些人:
“你看他们的衣服,虽然杂乱,但料子都不差,不是流民能穿得起的。
再看他们的兵器,弓弩、环首刀、长枪,制式统一,保养得也好。”
张承硬着头皮道:“或许是抢来的。”
“抢来的?”卫昭笑了,“那他们怎么知道,我运粮的车队今天走黑石岭?怎么知道车队里装的是什么?怎么知道押运的人数不多?”
他转身,看着张承:“张郡守,你说,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