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紫嫣看着她,又看了看身边半闭着眼、似乎醉得不轻的卫昭,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对卫昭柔声道:“夫君,我今日……似乎有些着凉,头也晕得厉害。”
她转向田夕薇,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
“田姑娘,可否劳烦你,替我送都尉回东院卧房?就在前面左转第三间。”
田夕薇愣住了,抬头看着赵紫嫣,又看看卫昭,脸颊瞬间飞红,手足无措:
“夫人,这……这于礼不合……”
“无妨。”
赵紫嫣打断她,笑道;
“我身子确实不适。都尉醉成这样,需人照料。
你是客,也是田家小姐,并非下人,只是帮个忙而已。”
她说完,对卫昭低语了一句“夫君少喝些醒酒汤”,便松开手。
对田夕薇点了点头后,带着侍女径直往另一方向去了。
回廊下,只剩下卫昭和田夕薇。
夜风微凉,吹散些许酒气。
田夕薇看着眼前身形高大、闭目靠墙的男人,心跳如擂鼓。
父亲的眼神,家族的期望,还有这位威名赫赫的都尉方才看她的目光……
种种念头在她脑中交织。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扶住卫昭的胳膊,低声道:
“都尉……民女送您回房。”
卫昭似乎“唔”了一声,半靠在她身上,脚步踉跄地跟着她走。
田夕薇搀着他,感受着臂弯传来的重量和男子身上特有的气息,脸颊滚烫,几乎不敢抬头。
她按照赵紫嫣说的,左转,找到第三间房,推开门,里面陈设简洁,一张大床,桌椅屏风,燃着安神的熏香。
她费力地将卫昭扶到床边坐下,犹豫着是该立刻离开,还是……
正踌躇间,原本闭着眼的卫昭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格外幽深,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田夕薇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后退。
卫昭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田夕薇?”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酒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
“是……是民女。”田夕薇心慌意乱。
“你父亲,让你来的?”卫昭问得很直接。
田夕薇脸色一白,咬着唇,点了点头,又慌忙摇头:“不……是民女自愿……父亲他……”
“自愿?”
卫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怕?”
田夕薇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最初的慌乱过后,反而奇异地镇定了一些。
她想起父亲的话,想起家族的未来,也想起宴席上这个男人睥睨众人的气势。
她鼓起勇气,直视着卫昭,轻声道:“怕。但……更怕家族覆灭,亲人流离。”
这话倒是实在。
卫昭看了她几秒,忽然手上用力一拉。
田夕薇惊呼一声,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跌进了他怀里,然后被带着倒在了铺着厚厚锦褥的床上。
床幔晃动,烛火摇曳。
男人带着酒气的呼吸近在咫尺,田夕薇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挣扎了一下,却被更紧地禁锢住。
“现在,”
卫昭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还怕吗?”
田夕薇浑身僵硬,睫毛颤抖着闭上了眼睛,声音细若蚊蚋:
“任……任凭都尉处置。”
回应她的,是衣衫窸窣落地的声音,和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
窗外,月色朦胧,掩去了室内一室乍现的春光,与一声被压抑的、似痛似泣的轻吟。
……
翌日清晨。
田夕薇醒来时,身边已空。
她茫然地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帐顶,身体传来的酸痛和昨夜零碎又滚烫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让她脸颊如火灼般烧了起来。
她……她真的……
床边整齐地放着一套崭新的女子衣裙,料子柔软,颜色是她喜欢的浅碧色,尺寸竟也合适。
旁边还有一支素雅的玉簪。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个侍女的声音响起:
“田姑娘,您醒了吗?热水和早膳已备好,夫人请您过去一同用膳。”
夫人?赵紫嫣?
田夕薇心猛地一紧,连忙起身。
她忍着不适穿戴整齐,对镜略理云鬓,看到镜中眼波流转、面色含春的自己,又是一阵羞窘。
她在侍女的引领下,来到正厅偏厢的花厅。
赵紫嫣已端坐其中,面前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和粥点。
“田姑娘,坐。”
赵紫嫣抬头看她,笑容温婉,目光在她身上略微停留,平静无波,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田夕薇却如坐针毡,行礼后小心翼翼地在侧座坐下。
“昨夜辛苦你了。”
赵紫嫣亲手盛了一碗粥,推到田夕薇面前。
“夫君他有时贪杯,醉了便需人照料。多亏有你。”
这话听起来像是感谢,可田夕薇心里却七上八下。
她偷眼看赵紫嫣,对方神色自然,既无妒色,也无恼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居于主位的从容。
这反而让田夕薇更不安了。
她宁愿这位正室夫人发顿脾气,也好过现在这样看不透心思。
“夫……夫人言重了,是民女……民女该做的。”田夕薇低下头,小口喝着粥,味同嚼蜡。
“田姑娘不必拘礼。”
赵紫嫣放下筷子,看着她,话锋却微微一转。
“田家主……对姑娘期望颇高吧?”
田夕薇手一抖,勺子差点碰翻。
她抬头,对上赵紫嫣清澈的目光,知道瞒不过,只好涩然点头:
“父亲……确实希望我能……能为家族尽一份力。”
“嗯。”
赵紫嫣点点头,并不意外。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是古理。你能为家族着想,也是孝道。”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和,“不过,既入了这府门,有些话,我想先与姑娘说清楚。”
“夫人请讲。”田夕薇坐直身体。
“夫君非池中之物,他的路,不在这一城一地,也不在儿女情长。”
赵紫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知你并非轻浮女子,昨夜之事,虽有田家主心思,但你若不愿,也未必没有回旋余地。
你既选择留下,便要明白,此后福祸相依,再无退路。
夫君身边,不需要只知争宠、搬弄是非的女子。需要的是能为他分忧、能安守本分、能顾全大局的人。
我不管你父亲作何想,也不管你最初是何打算。从昨夜起,你便是卫昭的女人。
这一点,沮阳城很快会人人皆知。你代表的,就不仅是你自己,也不仅是田家。”
赵紫嫣看着她,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你若安分守己,真心待他,我自不会为难你,这府中也有你一席之地。但若你心念旧家,或行差踏错……”
她没有说完,但田夕薇已经明白了未尽之意,背上沁出一层冷汗。
“民女……明白了。”
田夕薇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民女既已……便是都尉的人。父亲的心思,民女知晓,但绝不会做损害都尉、损害夫人之事。”
“但愿如此。”赵紫嫣神色稍缓,“早膳后,我让侍女带你熟悉一下府内各处。夫君一早就去军营了,晚间方回。”
田夕薇默默点头。
她忽然意识到,这位看似平和宽容的夫人,手腕和心性,恐怕远非她所能及。
昨夜让自己扶卫昭回房,未必全是“身体不适”,或许也是一种试探和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