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大人……”卢子明咬牙,“难道我弟弟就这么白死了?”
“当然不是。”
李素正色道,“本官已经派人去查了。从现场看,行凶者穿鲜卑皮甲、用弯刀,附近农户也证实听见鲜卑话。这应该是一股流窜的鲜卑游骑所为。”
“那墙上的字……”
“要么是鲜卑人故意栽赃,想挑拨离间;要么……”
李素看了卢子明一眼,“是有人想借机生事。”
卢子明心里一咯噔。
“卢先生。”
李素敲了敲桌子。
“你弟弟卢子文在当地名声可不怎么好。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这些事本官耳朵里也灌了不少。
会不会是仇家报复,故意冒充鲜卑人,再留下卫昭的名字,好让你跟卫昭斗起来,他们坐收渔利?”
卢子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素这话,滴水不漏。
既把卫昭摘干净了,又给事件定了性,鲜卑游骑作案,或者仇家报复。
至于墙上的字?那不重要。
“卢先生放心。”李素站起身,“本官会严令各县加强戒备,缉拿这股流窜的鲜卑人。至于你弟弟……节哀顺变吧。”
这是送客的意思。
卢子明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只能躬身告退。
走出州牧衙门,他脸色铁青。
旁边一个世家代表凑过来:“卢公,怎么样?李州牧怎么说?”
卢子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管。”
“不管?那卢二爷就白死了?”
“李素说了,是鲜卑游骑干的。”卢子明冷笑,“咱们还能说什么?难道告诉天下人,我弟弟干过的那些烂事,仇家多得能排到幽州城外?”
代表噎住了。
“那……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卢子明眼神阴冷,“卫昭,你以为这就算赢了?咱们走着瞧!”
……
李素走后,沮阳城安静了几天。
但卫昭没闲着。
他在军营校场站了一上午,看着那一千新兵练队列。
自从三大家族覆灭,上谷郡彻底没有了旁人的声音,也没有隔三差五来自后勤的掣肘,于是卫昭立刻征兵一千。
这些新兵大多是本地农户子弟,有的甚至连刀都没摸过,握枪像握锄头,站队像赶集。
“停!”
卫昭喊了一嗓子。
新兵们稀稀拉拉停下来,不少人喘着粗气,眼神躲闪。
“唐岁。”卫昭扭头。
“在。”
“从今天起,这一千人分十队,每队抽五个老兵当教官。队列、刀法、弓术,每天练六个时辰,练不好不许吃饭。”
“明白。”
唐岁刚要转身,卫昭又补充一句:“告诉那些教官,谁手底下的人练不出来,教官一起受罚。”
“是!”
当天下午,军营里哀嚎一片。
这些新兵哪受过这种折腾,站一会儿腿就抖,跑两圈就喘,练刀的时候挥两下胳膊就酸。
有个新兵忍不住嘀咕:“当兵吃粮,不就是混口饭嘛,练这么狠干嘛……”
话没说完,教官钱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混饭吃?鲜卑人来了你也这么想?到时候脑袋搬家,看你还混不混!”
那新兵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不敢说话了。
卫昭在校场边看着,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些新兵现在抱怨,总比上了战场送命强。
训练间隙,周平凑过来:“卫哥,咱们扩军的事,州牧那边……”
“李素知道。”卫昭说,“我昨天派人送信了,说是为了防备鲜卑,请求扩军一千。他批了。”
周平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就怕有人说咱们私扩军队,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卫昭笑了,“我要真想图谋不轨,就不会只扩一千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骑快马冲进军营,马背上的斥候翻身下马。
“都尉,急报!”
“说。”
“鲜卑人动了!拓跋部主力三万,从渔阳方向往蓟县去了!还有两支偏师,一支往右北平的无终,一支……往咱们上谷来了!”
卫昭脸色一沉:“往咱们这边的是哪支部队?多少人?”
“阿史那部,西部草原的,统帅叫阿史那比阳,大概五千骑兵。”
“五千……”
卫昭心里飞快盘算。
他现在手头能打的就五百老兵,加上这训练不到一个月的一千新兵,野战肯定打不过五千鲜卑骑兵。
只能守城。
他脑海里迅速闪过上谷的地形图。
沮阳两面环水,还不是要道,这支鲜卑人侧翼的主要目标一定是策应主力部队,所以他们一定不会走沮阳。
那么最近的城市是……延庆?
“传令!”卫昭转身,“唐岁,你带一百老兵,立刻出城,把延庆城外的百姓全部迁入城内!粮食、牲畜,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烧了!”
“坚壁清野?”唐岁一愣。
“对。”卫昭语气冷硬,“阿史那部是偏师,没有专门的后勤线,全靠沿途抢粮。咱们把城外清空,他们要么饿着肚子退兵,要么就只能攻城。”
“可延庆城墙不高,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所有人立刻跟我前往延庆!”
卫昭看向校场上那些还在练队列的新兵。
“告诉他们,鲜卑人来了。”
当天傍晚,延庆城就乱了。
唐岁带兵出城,挨家挨户通知百姓搬迁。
有些老人舍不得家里的坛坛罐罐,哭着喊着不肯走,士兵们只能连拖带拽。
城外田地里,刚长出来的麦苗被一把火烧了,牲口圈里的猪羊全被赶进城里。
一个老农跪在田埂上嚎啕大哭:“我的麦子啊……烧了麦子,今年吃什么啊……”
唐岁走过去,扶起老人:“老伯,鲜卑人来了,不光抢粮,还要杀人。麦子没了还能再种,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人抹着眼泪,颤颤巍巍跟着队伍进城。
三天时间,延庆城外三十里内,所有村庄全空了。
粮食、牲畜全进了城,带不走的房屋、柴堆被一把火烧成白地。
卫昭亲自到了延庆城墙之上。
这座小城城墙只有两丈高,夯土筑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
城里原本只有两千多居民,现在涌进来三千多难民,一下子拥挤不堪。
新任的延庆县令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姓陈,见到卫昭时腿都在抖:“卫都尉,这……这城守得住吗?”
卫昭没直接回答,反问道:“城里粮食够吃多久?”
“省着点,大概……两个月。”
“水呢?”
“井有八口,够用。”
“那就行。”卫昭拍了拍城墙,“陈县长,你组织青壮,帮着守城。老人妇孺集中在城中心,别乱跑。”
“那……那您呢?”
“我守城。”
陈县令还想说什么,看见卫昭身后的唐岁、钱虎一帮人杀气腾腾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