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没看他,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惧色的新兵,又看向自己身后那五百虽然沉默但眼神凶狠的老兵。
他忽然咧嘴一笑,声音故意提高,让周围人都能听到:“怕了?”
没人敢吭声。
“怕就对了。”
卫昭走上女墙,指着城下。
“看见没?那就是一群狼,来抢咱们粮食,杀咱们父母,糟蹋咱们姐妹的狼!
你们现在腿软,等他们爬上来,刀砍在你脖子上,你连软的机会都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守不住怎么办?凉拌!要么他们死,要么咱们死,没第三条路!
老子把话撂这儿,我卫昭,还有我身后这些从鸡鸣堡寨杀出来的兄弟,没一个会后退半步!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
“你们呢?是等着爹娘姐妹被糟蹋,然后像条狗一样被宰了。
还是跟老子一起,剁了这群狼崽子的爪子,让他们知道,汉地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钱虎猛地捶了一下胸口,吼道:“杀!”
唐岁、周平,还有那五百老兵齐声吼道:“杀!杀!杀!”
吼声震得城墙似乎都在抖动。
新兵们被这杀气一激,血性也上来了些,虽然还是怕,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卫昭不再废话:
“唐岁,带老兵做示范,教他们怎么用连弩,怎么放滚木礌石,怎么捅爬城的!
陈县令,组织民壮,烧开水,熬金汁,搬运箭矢滚木!
所有人都动起来!鲜卑人不是明天来吗?今晚谁也别想睡安稳觉!”
命令一下,整个延庆城像上了发条一样疯狂运转起来。
恐惧被暂时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紧张忙碌。
深夜,卫昭还在城头巡视。唐岁跟在他身边。
“卫哥,都按你吩咐布置好了。连弩分了三百具给新兵,简单教了,上手不难。滚木礌石堆了六处,金汁准备了五大锅。”
唐岁低声汇报,“就是……新兵们手生的厉害,心里也慌,明天真打起来,恐怕……”
“见血就好了。”
卫昭看着城外星星点点的篝火,语气平淡,“一仗下来,活着的,就是老兵。死了的……命不好。”
他拍拍唐岁的肩膀:“去睡会儿,明天有硬仗。”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低沉悲凉的牛角号声就在鲜卑大营中响起。
阿史那比阳全副武装,骑在马上,看着眼前列好队伍的部下。
经过一夜准备,十几架粗糙但结实的攻城长梯,一根用原木临时捆扎的撞木已经就绪。
他其实没太把延庆城放在眼里,城墙矮,守军看起来也多是乌合之众。
唯一需要忌惮的,就是那个叫卫昭的汉将,还有他那手犀利的箭法。
“勇士们!”
阿史那比阳挥刀指向城墙,“打破这座小城,里面的粮食、财货、女人,都是你们的!
第一个登上城墙的,赏汉人女子十名,牛羊百头!给我杀!”
“嗷呜——!”
鲜卑骑兵发出狼嚎般的呐喊,声震四野。
前锋大约一千人下马,顶着简陋的皮盾或举着抢来的门板,扛着长梯,推着撞木,像一群黄色的潮水,向着延庆城墙涌来。
后面还有数百骑兵来回奔驰,不断向城头抛射箭矢掩护,虽然准头一般,但噼里啪啦的箭雨还是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迫。
“来了!鲜卑人上来了!”
城头有人失声尖叫。许多新兵脸色惨白,握着长矛或连弩的手抖得厉害,有人甚至想往后退,被身后的老兵一脚踹在屁股上:
“站直了!怕个鸟!举盾!”
卫昭站在城门楼位置,目光冷静地扫过冲锋的鲜卑人。
他没急着下令,直到敌人进入百步之内。
“弓弩手!”他猛地挥手,“放!”
老兵们率先扣动连弩扳机。
“咔咔咔”的机括声响成一片,密集的弩箭如同飞蝗般泼洒下去。
新兵们有样学样,虽然慌乱,但连弩操作简单,只要对准人群扣扳机就行。
刹那间,城头箭如雨下。
冲在前面的鲜卑人顿时遭了殃。
皮盾和门板挡得住零星的箭矢,却挡不住这么密集的攒射。
噗噗的入肉声和惨叫声瞬间响起,冲锋的队伍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倒下一片。
“不要停!冲过去!梯子!上梯子!”
鲜卑的百夫长、十夫长们红着眼睛催促。
后续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地冲向城墙根,竖起长梯。
“滚木!礌石!”卫昭的命令简短有力。
早就准备好的民壮和老兵一起发力,将一根根裹满铁钉的粗木、一块块沉重的石块顺着城墙推砸下去。
攀爬在半空的鲜卑兵被砸得筋断骨折,惨叫着跌落。
有人好不容易接近垛口,立刻被几杆长矛同时捅穿,惨叫着摔下。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鲜卑人的凶悍出乎新兵们的预料,他们前赴后继,嚎叫着向上攀爬。
城头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重物坠地声响成一片。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一个年轻的新兵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敌人和不断倒下的同伴,腿一软,手里的长矛差点掉下去,带着哭腔喊:
“太多了!杀不完啊!”
旁边的老兵反手一刀砍翻一个刚冒头的鲜卑兵,溅了一脸血,回头骂道:
“操!闭上你的鸟嘴!看看都尉!”
新兵下意识看向城门楼方向。
只见卫昭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城楼,手持一柄环首刀,在城墙上来回奔走。
他动作快得惊人,哪里出现险情,他就出现在哪里。
刀光闪过,必有一名鲜卑兵毙命。
他不仅自己杀,口中还在不断呼喝指挥:
“左三垛口,补两个人!”
“弩箭!瞄准扶梯子的!”
“金汁!泼!”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明明形势危急,可他似乎总能在混乱中找到最关键的点,一击化解。
跟在他身边的钱虎、周平等人也是个个悍勇,结阵配合,像礁石一样挡住鲜卑人一波波的冲击。
渐渐地,新兵们发现,虽然敌人凶悍,但在老兵们有效的组织和连弩、滚木等守城器械的帮助下,防守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至少,他们按照教的法子,机械地放箭、推石头、捅爬上来的人,居然真的挡住了!
一种奇异的信心,慢慢在城头滋生。
恐惧还在,但手脚似乎不那么抖了。
城下,阿史那比阳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攻城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时辰,扔下了至少三四百具尸体,可城墙依然牢牢控制在汉人手里。
对方的抵抗顽强得出乎意料,尤其是那弩箭,太他妈密集了!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阿史那比阳气得大骂。他本来以为一个冲锋就能拿下这矮墙,没想到打成这样。
“头人,让俺上!”
阿史那沙钵早就按捺不住了,他提着重重的狼牙棒,浑身肌肉贲张。
“俺带一队勇士,保证把城墙撕开个口子!”
阿史那比阳看着侄子眼中嗜血的光芒,又看了看久攻不下的城墙,咬了咬牙:
“好!沙钵,你带本部三百精锐,集中攻击西面那段城墙!我给你压阵!”
“瞧好吧!”
阿史那沙钵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嗷嗷叫着点了三百本部最凶悍的战士,亲自扛起一架最结实的巨梯,朝着城墙西侧猛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