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人的营寨里,气氛沉闷。
阿史那比阳坐在自己的大帐里。
白天攻城扔下几百具尸体,连最勇猛的侄子沙钵都被那个叫卫昭的汉将砍了,这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烧得他心肝肺都疼。
几个千夫长、百夫长垂头丧气地站在下面,没人敢先吱声。
最后还是阿史那比阳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都哑巴了?让个矮城墙和几千汉狗吓住了?”
一个千夫长小心翼翼地抬头:
“头人,不是我们怕。是那汉将……还有他那弩箭,太邪门了。沙钵勇士都……”
“闭嘴!沙钵是勇猛,但今天他轻敌了!那卫昭不过是仗着城墙和诡计!
要是堂堂正正野战,老子五千铁骑,踩也把他踩成肉泥!”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努力让声音显得充满信心:
“今天咱们是吃了点亏,但汉人也死了不少!
你们看看那城头,多少新兵蛋子?吓尿裤子的都不少!他们靠的就是一口气,还有卫昭那几个人硬撑着!”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重重戳着延庆城:“城墙就两丈,跟咱们的马圈差不多高!今天没打下来,是咱们没料到他们准备这么足。明天,换打法!”
“头人有何妙计?”另一个千夫长问。
“分兵!东西南北四面,一起攻!老子看他们那点人马怎么分!
只要有一处被撕开口子,全军压上,延庆必破!
到时候,粮食、财货、女人,还是咱们的!卫昭的脑袋,老子要亲手剁下来,祭奠沙钵!”
他挥舞着拳头,试图重新点燃部下的斗志:
“都给我振作起来!草原上的狼,会让一群圈养的羊吓破胆吗?
今夜好好休息,吃饱喝足,明天一早,让汉狗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草原勇士!”
众人被他这一通吼,士气稍微回来了一些,纷纷应诺。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的年轻人开口了:
“头人,明日攻城固然要紧,但今夜……需防汉人夜袭。”
说话的人叫阿史那隼子,是部落里有名的聪明人。
阿史那比阳皱眉看向他:
“夜袭?隼子,你被白天吓破胆了?你看看咱们多少人,他们才多少人?守城都勉强,还敢出城送死?”
阿史那隼子不紧不慢地说:
“头人,正因为他们人少,白天又见识了我们的凶狠,才更可能兵行险着。那卫昭行事,不按常理。
白天他敢站在城头叫阵杀人,晚上未必不敢出来摸营。
况且,我们新败,士气受挫,营地看似森严,实则人心惶惶,正是防备松懈之时。”
“松懈?”阿史那比阳嗤笑,“老子营外撒了游骑,安排了哨岗,他卫昭是能飞进来不成?”
“游骑哨岗防的是大军。若是小股精锐,悄然渗透……”阿史那隼子还想再说。
阿史那比阳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知道你读过书,心思细。但你想过没有?
咱们刚吃了败仗,大将战死,要是今晚再让大家绷紧神经,严防死守,觉都睡不好,明天哪有力气攻城?军心还要不要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
“隼子,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今夜,稳军心比防偷袭更重要。让勇士们好好歇着,养足精神。
就算真有几只汉狗老鼠溜进来,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难道还能把咱们四千多勇士的营寨给端了?”
他下意识把“五千”改成了“四千多”,心里又是一阵憋闷。
阿史那隼子张了张嘴,看着头人和其他将领不以为然的神色,知道再说下去也是自讨没趣,只好低头:
“头人思虑周全,是隼子多虑了。”
会议散去,阿史那隼子回到自己那顶不起眼的小帐,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
他索性起身,披上皮袄,挂上弯刀,悄悄走出了帐篷。
营地里还算安静,除了巡逻队偶尔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匹的响鼻,只有鼾声此起彼伏。
哨塔上有火光,但站岗的人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显然也在打瞌睡。
阿史那隼子心中不安愈发明显。
他带着自己的两个亲信,不由自主地朝着营地边缘,特别是靠近延庆城方向的栅栏走去。
就在他走到离马厩不远的一处阴影时,耳朵忽然动了动。
风里似乎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于草原夜风的动静……
像是很多人在极力压抑的呼吸,还有皮革摩擦的窸窣声。
他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有——”
“敌袭!!!”
他示警的喊声和营地边缘骤然响起的凄厉惨叫几乎同时爆发!
……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
延庆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卫昭第一个牵马走出来,身后跟着钱虎、周平,以及三百名精挑细选的老兵。
所有人都换上了深色的衣物,马蹄用厚布包裹,嘴衔枚,刀出鞘,但用布条缠紧了刃口以防反光。
“都清楚了吗?”
卫昭声音压得极低,在夜色中几乎听不见。
“目标,鲜卑人的粮车和马厩。放火,制造混乱,惊马,然后立刻撤退。
不纠缠,不追杀,一炷香时间,必须回撤到城下弩箭射程内。”
“明白!”
三百人低声应道,眼神在黑暗中闪着狼一样的光。
这些都是从鸡鸣堡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才,白天守城是职责,晚上偷营……那是老本行,更来劲。
队伍像一道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滑出城池,融入夜色。
他们对延庆城外的地形了如指掌,避开可能有暗哨的路径,专走沟坎荒草。
很快,前方出现了鲜卑营寨的轮廓和零星火光。
果然如卫昭所料,营寨扎得粗糙,栅栏就是些伐倒的树干简单捆扎,缝隙大得能钻狗。
巡逻队有,但间隔很长,哨塔上的人影模糊,显然精神不济。
“分开,三队。钱虎左,周平右,烧粮车、草料。我居中,惊马。”卫昭打了个手势。
三百人立刻分成三股,如同觅食的豹子,利用栅栏阴影和帐篷的遮挡,迅速渗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