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火!先把火势控制住!把没跑远的马收拢!”
阿史那比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下达命令。
“各队收拢士卒,以牛角号声为令集结,不许再胡乱厮杀!再有敢制造混乱者,斩!”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付出了血的代价后,营地的混乱才渐渐被控制住。
但大火烧了快一个时辰才被勉强扑灭,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烟尘。
天色微明时,清点结果报到了阿史那比阳面前。
他听着千夫长颤抖的汇报,每听一句,脸色就灰败一分。
粮草辎重损失超过六成,仅剩的只够全军三天嚼用。
战马跑散、踩死、烧伤近两千匹,完好能立刻投入战斗的不足一千五。
人员伤亡……初步统计,死于火灾、惊马践踏、自相残杀以及夜袭直接砍杀的,超过一千二百人!
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也就是说,他带出来的五千骑兵,经过一天一夜,能站着喘气的,满打满算只剩下三千出头,还人人带伤,士气全无,许多士兵眼神呆滞,充满了恐惧。
反观延庆城头,此刻必定是严阵以待,以逸待劳。
阿史那比阳望着远处在晨曦中浮现的、看似矮小却异常坚固的城墙轮廓,第一次生出了浓浓的无力感和……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惧意。
那个叫卫昭的汉将,简直如同草原传说中最狡猾残忍的恶狼,不,比恶狼更可怕!
他不仅敢硬碰硬斩杀你的勇士,更会在你最松懈的时候,像毒蛇一样钻进来,狠狠咬上致命的一口。
“头人……我们……还攻城吗?”一个千夫长声音干涩地问。
阿史那比阳张了张嘴,那句“攻”字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攻?
拿什么攻?
粮食只剩三天,军心涣散,战马不足,士兵疲惫恐惧。
再去爬那座矮墙,面对那些犀利的弩箭和那个鬼神般的卫昭?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下一次冲锋,迎接他的将是更惨烈的失败,甚至可能是全军覆没。
退?
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回去?
如何向拓跋部交代?
如何面对部落里那些等待战利品和勇士归来的族人?
他阿史那比阳以后在草原上还怎么抬头?
进退两难!
阿史那比阳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掐进肉里都没感觉。
他这辈子在草原上抢掠汉地几十回,从来没这么憋屈过。
“头人。”
旁边传来个声音,是阿史那隼子。
这小子昨晚不知道钻哪儿去了,天亮才冒出来,脸上灰扑扑的,皮袄也破了,但眼睛还亮着。
阿史那比阳这会儿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这个昨晚提醒过要防夜袭的家伙。
虽然他说对了,但更让人恼火。
“有话就说!”
阿史那比阳没好气。
阿史那隼子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头人,这延庆城……咱们怕是打不下来了。”
“废话!”阿史那比阳瞪他。
“但咱们可以不打了。您想想,咱们这次出来是干嘛的?
是跟着拓跋部主力牵制汉军,顺便自个儿捞点油水。延庆城啃不动,咱们绕开它不就行了?”
“绕开?”阿史那比阳皱眉。
“对,绕开。”
阿史那隼子指着南边,“过了延庆,往南走百十里就是汉人的腹地,村子多,庄子多,还没城墙。
咱们虽然损了人手,可还有三千骑兵,抢几个庄子补补损失,绰绰有余。
到时候带上粮食财货,去蓟县跟主力汇合,拓跋部问起来,咱们就说牵制了汉军精锐,还劫掠了后方,这不比在这儿啃硬骨头强?”
阿史那比阳眼睛慢慢亮了。
对啊。
他之前钻牛角尖了,光想着要打下延庆城,要宰了卫昭报仇。
可要是打不下呢?
难道在这儿耗到粮尽兵溃?
草原上的狼,从来不是死磕的傻子。
啃不动的骨头就扔了,去找软肉吃。
“隼子,你这脑子……”
阿史那比阳拍了拍他肩膀,难得露出点笑模样。
“行,就按你说的办!”
命令很快传下去:收拾能收拾的东西,伤重的留下等死,轻伤能骑马的跟着,半个时辰后拔营,往南走。
营地里响起一片松气的声音,实在是没人想再去爬那堵墙了。
阿史那隼子回到自己那顶破帐篷,收拾东西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昨晚他差点就死了。
那个汉将……卫昭,刀擦着他头皮过去的时候,他真以为自己完了。
幸亏机灵,躲得快,还找替死鬼顶了缸。
但那种恐惧刻进骨头里了。
他现在只想离延庆城越远越好,离那个卫昭越远越好。
辰时末,鲜卑营寨里升起最后几缕黑烟,三千多骑兵稀稀拉拉聚拢起来,朝着南边开拔。
队伍走得不快。
马不够,好些人得两人挤一匹,伤兵哼哼唧唧,士气低得像烂泥。
阿史那比阳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眼延庆城。
城墙在晨光里泛着土黄色,安静得让人心慌。
“等老子抢够了,回来再收拾你。”
他咬牙嘀咕一句,催马往前。
队伍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三十多里,前面地形开始变了。
两侧的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最后缩成一条山谷。
谷底是条冻了一半的河,官道就贴着河边,勉强能容四五匹马并行。
这地方叫“居庸道”,是连接塞内塞外的咽喉。
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是个打埋伏的绝佳地段。
在平时时空的世界上,这里驻立着一座雄关,名为居庸关。
阿史那隼子骑马跟在阿史那比阳身后,越走心里越不踏实。
“头人,”他凑上前,“这地形……是不是该派斥候先去前面探探?”
阿史那比阳正烦着呢。
路上又掉队几十个伤兵,马也不听话,这会儿听隼子又叨叨,火气上来:
“探什么探?汉人都在延庆城里缩着呢,哪有兵来这儿埋伏?赶紧走,天黑前得走出这破山谷!”
阿史那隼子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队伍继续往前走。
山谷越来越深,抬头只见一线天,两侧悬崖像要倒下来似的。风从谷口灌进来,呼呼作响,吹得人心里发毛。
就在这时……
“嗖!”
一支响箭从左侧山崖上冲天而起,尖啸声在山谷里回荡,刺得人耳朵疼。
“有埋伏!!!”
阿史那隼子头皮炸开,嘶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