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黑的手指,遥遥指向叶安,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得扭曲。
“夺了你的舍,老夫不仅能重活一世,更能借此一举突破瓶颈,直入筑基大圆满,一窥那无上仙途!”
“叶大哥!”
“叶安小心!”
两道惊慌失措的呼喊同时响起,江渔儿急得眼眶泛红,安雅更是拔步便要冲上前去。
“孽障尔敢!”
张怀玉暴喝出声。
他顾不得体内翻江倒海的气血,张嘴喷出一口舌尖精血,洒在袖中早已扣住的紫金符箓上。
轰隆!
石窟顶端凭空炸响一声闷雷,五道炽白雷弧撕裂昏暗,带着荡涤妖邪的霸道气势,恶狠狠砸向那道干瘪残魂。
这已经是他压箱底的保命底牌,足以重创半步神境。
然而。
仙主残魂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枯爪随手一甩,翻滚的黑雾轻飘飘扫过。
啪!
威势惊人的雷光在触碰到黑雾的刹那,竟像是被水浇灭的火苗,瞬息湮灭无踪。
张怀玉遭受反噬,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嘴角溢出血迹。
“小牛鼻子先别急,等老夫占了这具绝品肉身,再来挨个料理你们!”
仙主残魂仰天怪笑,整个魂体骤然收缩,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漆黑尖锥。
完全无视了任何肉身防御。
黑芒划破空气,带起尖锐刺耳的破空呼啸,奔着叶安的眉心径直扎了进去!
速度太快,根本避无可避。
在所有人惊恐的视线里,那道黑芒毫无阻碍地钻入叶安额头。
叶安身形微晃,双眸缓缓阖上,周身原本流转的气息在一瞬间沉寂下去,仿佛生机彻底断绝。
“完了……”
张怀玉跌坐在地,面色灰败,整个人失魂落魄。
龙虎山典籍记载得清清楚楚,夺舍乃是修士之间最凶险的争斗,一旦神魂被外邪侵入泥丸宫,外人根本无法插手。
更何况对手是一个活了数百年的筑基后期老怪!
就算叶安手段通玄,在这等活化石级别的残魂撕咬下,又能撑得住几招?
北方武道盟那边,瘫软在地的冯长老愣了愣。
看着闭目不动的叶安,他眼底原本的绝望竟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病态快感。
就算你实力强横又如何?
不听劝阻,狂妄自大,到头来还不是成了老怪物的垫脚石!
退在石壁边缘的蚩月,此刻也收敛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嘴唇紧咬,俏脸上布满了罕见的惊骇。
全场陷入绝望之时。
叶安的泥丸宫,识海深处。
仙主残魂裹挟着滔天煞气,横冲直撞而入。
在他想来,对方纵使是某个隐世宗门的绝顶天骄,能在突破筑基期之前就拥有神识,那么这神识强度也不会太高,顶多也就是刚刚诞生罢了,其识海充其量也不过是一汪百丈方圆的清浅水潭。
只要自己一口将那微弱的魂体吞噬殆尽,便能轻而易举地鸠占鹊巢。
然而。
当他撕开神识屏障、真正踏入这方天地的刹那,整道残魂骤然僵死在原地。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前没有干涸逼仄的沟壑,更无浅薄的小池。
入目所及,竟是一片漫无边际、浩浩汤汤的璀璨金洋!
浪涛翻卷咆哮,每一朵溅起的浪花,皆是由纯粹至极的磅礴神念凝结而成,气象万千,浩瀚得难以想象。
“不……这不可能!”
仙主残魂发出尖锐至极的嘶鸣,声音因极致的荒谬与骇然变了调:“先天修士绝不可能拥有这等识海!就算是筑基中后期,也断无可能开辟出如此规模!”
“甚至……甚至已逼近我全盛时期的神识强度!”
轰隆隆——!
狂澜骤起,巨浪排空。
在无尽汪洋的最中央,一尊巍峨无量、头顶苍穹的金色神祇法相,缓缓垂下了漠然的眼眸。
眼眸开阖的瞬间,整座识海金光暴涨,无上神威如天倾般横压而下。
仙主残魂立于这尊法相脚下,渺小得如同一粒微尘,先前那股不可一世的煞气,在这一刻显得滑稽至极。
“既敢擅闯我的识海,那你便应该有沦为资粮的觉悟。”
宏大威严的道音滚滚激荡,如天道降下审判。
金芒微闪,一道无形却锋锐至极的“碎神芒”凭空凝聚,快若流光,刹那间贯穿了仙主残魂!
“不要!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识海。
残魂那好不容易凝实起来的魂体,被这一击当场轰得支离破碎,险些当场溃散。
未等他喘息,那尊金色法相缓缓抬手,一只金灿灿的擎天巨掌遮天蔽日,轰然倾轧而下。
无论仙主残魂如何拼命扭动挣扎、疯狂施展各种诡谲邪术,巨掌只是悍然收拢,便如铁铸囚笼般将他死死攥在掌心。
“饶命!前辈饶命啊!晚辈有眼不识真仙!”
“我有仙宫大阵的枢纽法门!我有破境筑基的无上秘术、还有直指后期的古经真传!晚辈愿化作器灵,永生永世给您当牛做马!”
仙主残魂吓得肝胆俱裂,声泪俱下地尖声求饶。
金色法相神色不改,唯有掌心五指无情收紧,冰冷的声音响彻虚空:
“哼,想拿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来求饶,简直不知死活。”
“既如此……那就上路吧。”
嘭!
恐怖的神念之力骤然挤压,残魂瞬间被捏得粉碎!
下一瞬,如开闸泄洪般的磅礴能量在识海中轰然炸开。
仙主残魂数百年来沉淀的驳杂修为精气、浩瀚庞杂的阵道心得、失传已久的古老丹方,以及整座仙宫巨细靡遗的禁制布局……尽数化作了最精纯的大道养料。
伴随着这股庞大力量的,还有那尊所谓“仙主”破碎漫长的一生记忆,如走马灯般在叶安识海中轰然铺开——
原来,此人根本不是什么飞升未成的上古仙人,而是数百年前魔道大派‘巫鬼道’的第八代宗主——幽冥祖师!
当年他天资纵横,一举突破成就筑基大修,本以为仙途坦荡,可突破之后修为进展却如龟爬般骤降。
彼时天地巨变,末法将临,外界的灵气早已无可挽回地走向衰竭。
眼看着大限将至、寿元干涸,幽冥祖师凶性大发,不甘就此坐化。
他以‘避世飞升’为幌子,哄骗诱导了一整座大型古城镇的数十万生民,暗中将其尽数屠戮血祭,布下了眼前这座逆天夺命的庞大邪阵!
他将整座城池连同无尽生民的生机怨煞化为己用,借阵法之力锁住生机,将自己化作活死人,在暗无天日的青铜门后苟延残喘了数百年。
而这扇连通现世的青铜巨门,每隔二百年方才会受天地气机感应开启一次。
这一次,已然是第四次开门!
苟延残喘了整整八百余载,他的残魂已经虚弱到了极致,若再无法脱困便只能随大阵一同寂灭。
按照他原本的算计,此番大门重开,最完美的结局便是引诱并夺舍门外进来的龙虎山正统传人,借其道体洗去一身巫鬼死气,瞒天过海重活一世。
可幽冥祖师做梦也未曾料到,千算万算,他没等来容易摆布的玄门后辈,反而迎头撞上了叶安这么一个不讲道理的妖孽怪物!
数百年机关算尽、屠城万千攒下的造化,到头来,竟全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裳!
叶安的神魂如长鲸吸水般疯狂吞纳,将这八百年的驳杂记忆尽数碾碎去芜存菁,浩瀚的魂力悉数炼化交融。
外界。
一直闭目垂首的叶安,双眼猛然睁开!
两道纯粹璀璨的金芒从他瞳孔中迸射而出,凝练如实质,足足刺破空气三尺有余!
轰!
衣袍猎猎作响,一股超越在场所有人理解范畴的恐怖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向外炸开。
石窟剧烈震荡,四周本以坚硬著称的青黑岩壁,在这股倾泻而出的恐怖威压下不堪重负,硬生生被碾出无数道如蛛网般纵横交错的裂痕,碎石伴着尘土簌簌而落!
原本在地面疯狂蠕动、贪婪汲取众人精血的血色大阵,在这股纯粹而霸道的力量冲击下,骤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悲鸣。
啪!啪!啪!
纵横交织的血色阵纹仿佛被无形的天穹巨力生生压断,连一息都未能撑住,便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飞灰湮灭于虚无之中。
更为骇人的是——
原本那名已被阵法吸尽精血、倒在地上气绝身亡的武道盟高手,其天灵上方忽然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晕。
弥漫在半空中的磅礴生机与血气,仿佛被一只执掌天地的大手强行拘束,毫无反抗地倒灌而回,如长鲸吸水般尽数没入其眉心。
干瘪龟裂的躯体肉眼可见地充盈起来,恢复了些许皮肉光泽,免去了沦为可怖干尸的下场。
而余下那些被抽空大半精血、瘫在原地闭目等死的各派武者,顿觉一股温润纯和的生机自胸口化开,原本枯竭的经脉飞速复苏,流失的精气竟硬生生被补回了七八成!
碎阵易,逆死难。
这一念之间改易阵势、逆转生灭的手段,已然彻底超出了寻常武道术法的范畴,近乎于传说中的仙家造化!
满场死寂,唯有急促的喘息声与风声回荡。
张怀玉身子微微一晃,胸中血气翻涌。
整个人在这股浩瀚的天威面前几欲窒息。
但他并未惊惶失措,而是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
有些失神地望着前方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
作为龙虎山这一代倾力培养的天骄,他自幼博览道藏,眼界远非寻常武者可比。
正因如此,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能在神魂层面抹杀筑基邪修、弹指间逆转生死大阵究竟意味着什么。
眼前之人分明是一副少年模样,可若真将叶安当成世俗同辈……那才是狂妄无知。
大道在前,达者为先。
这等改换天地的造化之功,唯有那些驻颜有术、返璞归真的隐世前辈,或是大能转世方可做到。
一念及此,
张怀玉心中最后一丝属于名门天骄的矜持与傲气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面对天地至理的由衷敬畏。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整了整凌乱的道袍。
随后撩衣下拜,敛容肃立,双手端正地结出道门大礼,躬身长揖到底。
其神情肃穆,言语沉稳而发自肺腑:
“龙虎山后学晚辈张怀玉……叩谢前辈挽天倾之恩。”
面对深不可测的叶安,这一拜,他执的是道门后辈见隐世真仙的至高敬礼,坦荡、庄重,心悦诚服。
这一刻,什么同辈论交,什么小天师的傲气,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能够神魂反杀筑基老怪,一念之间碎阵逆转生死……
这要是还当对方是个世俗年轻武者,他张怀玉就是全天下第一号蠢货!
这才是真正的在世真仙啊!
一旁的冯长老同样面色煞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震颤与后怕,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郑重而苦涩地朝着叶安躬身拜伏下去:
“叶大师神威盖世,此前是老朽眼拙,多有不敬与冒犯……”
冯长老苦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决然与恳切:
“今日之事,皆因老朽一人而起。大师心中若有任何不快,老朽愿意一力承担,任凭大师处置,要杀要罚绝无半句怨言!”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叶安,眼中满是企盼与哀求:
“只是……北方武道盟同行的那些年轻后辈与弟子,与此事并无干系。”
“老朽斗胆恳请叶大师大人不记小人过,能施以援手,护他们周全,送他们平安离开这里。老朽纵是粉身碎骨,也铭记大师的大恩大德!”
悔恨与惊惧充斥脑海,他现在恨不得抽自己几百个耳光。
安雅与江渔儿见状,紧绷的心脏终于落了回去,看着叶安的背影,眼眸中异彩涟涟。
蚩月更是微张着小嘴,手掌心全是被冷汗浸湿的痕迹,半晌吐不出一句话来。
这个男人……到底藏了多少通天手段?
叶安神色波澜不惊,眼中的金芒渐渐敛去,身上的浩瀚威压也归于虚无,再次变回了那个看似寻常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