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门,不好进
绿皮火车晃了两天一夜,车厢里的煤炉灭了又添,窗玻璃上始终结着一层白霜。
沈青禾几乎没怎么睡。
她一会儿摸摸装钱的内袋,一会儿又看看行李架上的包袱,偶尔转过头,目光便落到陆长青身上。
“还在想你爸妈?”
陆长青剥开一个王婶煮的鸡蛋,递到她手里。
沈青禾接过鸡蛋,却没吃:“七年前我下乡,他们说最多两年就想办法接我回来。后来一年拖一年,信里总说家里也难。我拿到返城通知的时候,以为只要回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现在不想回了?”
“想。”她低头掰下一小块蛋白,“可我怕他们还是不肯认你,也怕你受不了他们的脸色,转身就走。”
这句话说完,沈青禾自己先沉默了。
这几天陆长青做了不少事,可过去两年的失望不是几顿肉、几句保证就能抹平。她愿意跟他一起进京,不代表心里一点顾虑都没有。
她不是不肯护着陆长青,只是更怕自己押上全部以后,他仍会像过去一样退缩。
陆长青没有急着发誓,只把水壶递给她:“到了以后,你看我怎么做。嘴上说得再好,也不如把日子过出来。”
沈青禾看了他片刻,终于低头咬了一口鸡蛋。
对面铺位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手里抓着半块窝头,脸憋得通红,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年轻母亲急得用力拍他后背,孩子的脸色反而越来越紫。
“别拍了,东西堵住气管了!”
陆长青一步跨过去,从后面抱住孩子,双手扣在他肚脐上方,猛地向内向上挤压。
年轻母亲吓得抓住他:“你干什么?快放开我儿子!”
沈青禾也被吓了一跳,却先一步拦住女人:“他懂医,让他试试!”
陆长青连续挤压三次。
孩子猛地咳出一块核桃仁,趴在他手臂上大哭起来。
车厢里的人同时松了口气。
年轻母亲抱回孩子,腿一软坐在座位上,连声道谢。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人将全过程看在眼里,忍不住问道:“小同志,你在哪家医院工作?”
“现在没有单位,以前跟父亲学过一些。”
老人明显不太相信:“气管异物的急救手法,普通乡村医生可未必懂。”
陆长青笑了笑,没有解释。
沈青禾却盯着他看了许久。她知道公公教过丈夫认药,也见过陆长青处理外伤,可刚才那份镇定绝不是读过几本医书就能有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书上看来的。”
“哪本书?”
“回头找给你。”
沈青禾一听就知道他在敷衍,眼里的疑惑更浓,却没有当着外人的面继续追问。
老人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纸,写下一串地址:“我姓秦,住东城区。你要是在北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可以来找我。别的不敢保证,一顿饭还是管得起。”
陆长青接过纸条,认真道了声谢,却没有询问对方身份。
下午三点,火车终于驶进北京站。
站台上人潮拥挤,广播声、汽笛声和叫喊声混在一起。沈青禾跟着人流走出站口,脚步越来越慢。
一个穿灰呢大衣的中年女人站在路边,旁边是神色严肃的沈怀山,还有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推着自行车的年轻男人。
“妈!”
沈青禾眼圈一红,快步跑了过去。
周兰芝也红了眼,拉着女儿从头看到脚,摸到她棉袄上的补丁,眼泪一下落了下来:“怎么瘦成这样?妈给你寄的粮票和钱,你都没收到?”
“收到过两次,后来村里说信丢了。”
母女俩还没说上几句,周兰芝便看见了提着行李走来的陆长青,脸上的激动瞬间淡了。
“他怎么也来了?”
沈青禾握住母亲的手紧了紧:“长青是我丈夫,我回来,他当然跟我一起。”
“我们在信里说得还不清楚吗?你的工作、粮食关系和宿舍都已经安排好了。你只要把乡下的事情处理干净,回来就能重新开始。”
“处理干净,就是让我离婚?”
周兰芝避开女儿的目光:“妈都是为了你好。”
旁边的年轻男人走过来,伸手便要接沈青禾的包:“青禾,路上累了吧?车在外面,我先送你回家。其他事情慢慢再说。”
沈青禾没有松手:“顾文斌,你怎么来了?”
“周姨说你今天到,我正好休息。”顾文斌看向陆长青,客气地笑了笑,“这位就是陆同志吧?一路辛苦。招待所我已经联系好了,今晚你可以先住过去。”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
沈家没有给陆长青留门。
陆长青还没开口,沈怀山已经沉声说道:“青禾,你妈盼了你七年,家里今天准备了一桌菜。先跟我们回去。”
“长青呢?”
“他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安排。”
沈青禾眼里的喜悦一点点冷下来:“爸,他不是送我回来的外人,他是你们的女婿。”
“我们没认过这个女婿!”周兰芝压低声音,“你在乡下吃了多少苦,自己还不明白吗?难道非要把一个农村男人带回来,让他靠你的工资和粮票过日子?”
站口有人朝这边张望。
沈青禾脸色涨红,既难堪又委屈。她本能地转头去看陆长青,像是怕他受不了这句话,当场甩手离开。
陆长青却只是将她的包袱接到自己手里:“叔,婶,你们怎么想我不管。但青禾不是你们替我买来的,她也不欠我什么。她愿意跟我过,我就不会放手。”
沈怀山冷着脸:“说这些没用。北京不是柳河村,没有户口,没有工作,连粮食都买不到。你凭什么养她?”
“凭什么不是说出来的。”
陆长青迎着他的目光:“给我一个月,我会让你们看见。”
顾文斌推了推眼镜:“陆同志,有志气是好事,但青禾等不起。她明天就要去京华制药厂报到,职工宿舍只安排本人。你住不进去,也不能总跟着她。”
陆长青正要说话,沈青禾忽然把手从母亲掌心里抽了出来。
“我先陪长青找住处。找到以后,我再回家看你们。”
周兰芝不敢相信:“你为了他,连家门都不进?”
“不是你们不让我进,是你们只肯让一半的我进去。”
沈青禾接过陆长青手中的一个包,转身朝街口走去。
周兰芝气得浑身发抖,在身后厉声喊道:“你今天跟他走,以后就别回来求我们!”
沈青禾脚步一顿。
陆长青没有拉她,只站在旁边等她自己决定。
片刻后,沈青禾重新迈开脚步,头也没回。
北京的风从街口吹来,冷得刺骨。
夫妻俩提着全部家当,第一次站在这座陌生又繁华的城市里。
而他们今晚,连住在哪里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