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亮起的瞬间,走在最前面的许大马棒猛地停住脚步。
他脸上的伤疤抽了一下,转身便想退出去,却被身后的孙二堵住了门。
“许哥,怎么了?”
“有埋伏!”
许大马棒反应极快,反手抽出腰间的尖刀,一把将孙二推向陆长青,自己扭头撞向后窗。
“现在才走,晚了。”
陆长青掀起桌子,孙二连人带桌摔在地上。旁边的赵老三刚举起木棒,手腕便挨了一凳子,疼得五指一松,木棒咣当落地。
许大马棒已经撞开窗扇,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陆长青抓起地上的木棒,朝他腿弯横扫过去。
许大马棒从窗台上栽回屋里,落地后顺势一滚,尖刀直奔陆长青小腹。他在山里亡命多年,出手又快又狠,根本不留活路。
陆长青侧身避开刀锋,左手扣住他的手腕,拇指狠狠压在筋腱之间。
许大马棒半条胳膊一麻,尖刀脱手。他却借着一身蛮力撞过来,两个人同时撞翻了桌子。
孙二从地上爬起,见屋里没有公安,胆子又壮起来:“他就一个人,按住他!”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响起一声竹哨。
紧接着,院墙外亮起十几支手电筒。
“不许动!屋里的人全都抱头出来!”
赵老三腿一软,当场蹲在地上。孙二脸上的凶狠也没了,转身往灶房钻,却被埋伏在后门的两名民兵堵个正着。
许大马棒知道落进公安手里不会有好下场,突然捡起尖刀,朝窗外扑去。
陆长青早有防备,一脚踹在他膝窝。许大马棒跪倒在地,还想回身拼命,赵公安已经带人冲进屋,枪口稳稳顶住了他的后背。
“许大勇,你因为持枪抢劫和伤人被通缉,现在还敢行凶?”
听见自己的真名,许大马棒终于不再挣扎。
几副铐子扣下去,孙二急得脸都白了:“公安同志,我就是来带个路!我没拿刀,也没抢钱,这事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
赵公安从他棉袄口袋里摸出一张手绘的院子图。哪间屋住人、钱藏在什么位置、前后门怎么走,全标得明明白白。
孙二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
院外又传来一阵吵嚷。
陈建军和王大叔押着陆卫东走进来。陆卫东原本躲在村口放风,身上还带着一只铁哨,听见院里动静不对就想跑,被两人按进了雪沟。
“哥,我就是出来解个手,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陆卫东脸贴着泥雪,还在冲陆长青喊冤。
“这些话留着跟公安说。”
陆长青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孙二本来就不是能扛事的人。进了派出所不到半个钟头,他便把输钱、通风报信、找许大马棒拦路抢劫的事全交代了。
陆卫东还想抵赖,赵老三却供出,每次陆长青进城的时辰和身上带多少钱,都是他送来的消息。就连那封举报信,也是陆卫东写好后,让孙二连夜送去公社的。
口供互相印证,再加上猎枪、尖刀和院子图,谁也翻不了案。
天快亮时,沈青禾才从王大叔家回来。
昨夜听见竹哨,她几次想往外跑,都被王婶死死拦住。此刻看见陆长青好端端站在院中,她先松了口气,紧接着便发现他袖口裂开,胳膊上还有一道血口。
“你不是说不会硬拼吗?”
她眼圈一下红了,抓着他的胳膊检查。
“刀尖蹭了一下,连皮肉伤都算不上。”
“你每次都说没事。”沈青禾抿着嘴,将他按到炕沿上,“坐好,我给你上药。”
陆长青没有再说笑,老老实实伸出胳膊。
沈青禾替他擦净伤口,直到确定没有伤到筋骨,手上的力道才轻下来:“我昨晚其实一直怕你又骗我,怕屋里根本没有公安。”
“为什么还肯去王叔家?”
“因为我想再信你一次。”她低头缠好布条,“现在看来,没信错。不过下次再拿自己冒险,得先问我答不答应。”
陆长青笑着握住她的手:“听媳妇的。”
直到这时,沈青禾才知道,陆长青前一天故意当着孙二的面说要提前进京,又让陈建军把“卖房的钱全在家里”传出去。
赵公安带人藏在西屋和柴垛后,生产队的民兵则守住村口。每一步都提前安排过,并不是他临时逞强。
她心里的后怕没有立刻消失,却第一次真正相信,丈夫说的“有办法”,并不只是哄她安心。
上午,陆有财一家便找到了派出所。
马桂香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见公安不肯放人,又跑到陆长青家门口,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长青,卫东是一时糊涂!你就说昨晚没看见他,放你弟弟一条生路吧!”
陆老太也拄着拐杖骂他心狠,说陆家不能出一个坐牢的人。
陆长青只把院门打开一条缝:“他带着持枪逃犯来抢钱的时候,给我和青禾留生路了吗?”
“可你不是没出事吗?”马桂香哭喊道。
“等出了事,再抓他给我们偿命?”
陆长青看着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况且这是公家的案子,不是我点头就能算了。你们有工夫跪我,不如回去给他收拾几件换洗衣服。”
说完,他关上院门,再没理会外面的哭骂。
接下来的七天,柳河村难得安稳。
陆长青带着乡亲们又交了两批药材,除去收货和人工,手里的现钱涨到了一千三百多元。
临走前,他把剩下的收购渠道交给陈德山,又将辨认药材和烘制的方法教给王大叔。
大家能不能长久挣钱,要看药材站往后的需求,他没有许下空头保证,却把能留下的路都留下了。
出发那天,陈建军赶着生产队的马车,将夫妻俩送到县城车站。
王婶煮了十个鸡蛋,陈德山带来两袋干粮,就连那些跟着采药的村民也凑来送行。有人羡慕,有人舍不得,更多人是真心盼着他们进城后过得好。
沈青禾抱着包袱,一遍遍回头。
这片土地困了她七年,也让她遇见了陆长青。真正到了离开的时候,她心里竟没有想象中轻松。
陆长青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舍不得,以后咱们就回来看看。”
“房子都卖了,回来住哪儿?”
“等挣了钱,再盖一座更好的。”
汽笛声响起,绿皮火车缓缓驶进站台。
两人挤上车,在硬座上并肩坐下。沈青禾隔着车窗向众人挥手,直到柳河县的站牌彻底消失,才慢慢靠在陆长青肩上。
“长青,我还没告诉爸妈,你会和我一起回去。”
“怕他们不同意?”
“不是怕。”沈青禾轻声说道,“他们一定不会同意。”
陆长青看着不断向后退去的白色田野,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
“没关系。”
“这趟进京,本来就不是去求谁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