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刚才还热热闹闹,听见“投机倒把”四个字,村民们顿时安静下来。
这年头,私下倒腾东西可不是小事。轻则没收货物罚款,重了甚至要被抓去坐牢。
沈青禾脸色发白,下意识按住装钱的铁盒:“同志,我们卖的是乡亲们从山里采来的药材,每一笔都有账,不是倒买倒卖。”
“是不是,查过才知道。”
为首的周干事伸手去拿铁盒。
陆长青却先一步把沈青禾拉到身后,语气依旧平静:“青禾,把账本给他们看。钱也可以数,但没有查清以前,谁都不能带走。”
沈青禾抬头看了他一眼。
换成几天前,她一定以为陆长青又要跟人动手。可他只是挡在她前面,既没发火,也没有逞强,她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将账本递了过去。
周干事翻了几页:“四毛收,送到县城以后卖两块多。中间差这么多,还说不是投机倒把?”
“鲜桦树茸要去杂、切块、烘干,三百多斤最后只剩一百六十多斤。这里面有损耗,也有车费和人工。”
陆长青取出药材站开的收据和盖着红章的收购证明,摊在桌上:“第一批货卖给了县药材站,李主任让我继续代收。公章、日期、数量都在上面,您可以打电话核实。”
周干事拿起证明仔细看了两遍,神情缓和了一些,嘴上却没松口:“一张证明说明不了全部问题。有人举报你哄骗村民,压价收货,把集体财产装进自己腰包。”
“谁说长青骗我们了?”
王大叔第一个站出来:“那东西以前长在树上都没人要,他教我们认货,当场给现钱。二十多斤东西,我挣了十一块,比白扔在山里强!”
“就是,我们愿意卖。”
“价钱都是提前说好的,没人逼我们。”
院里的村民七嘴八舌地帮着作证。
陈德山也从人群中挤进来,将生产队盖章的进山名单放到桌上:“人是我分的组,采货范围也是队里定的。陆长青要真犯法,我这个队长先跟你们回去说明情况。”
周干事皱起眉头。
举报信里说陆长青偷偷进山,强买强卖,村民敢怒不敢言。可眼前从队长到社员,全都争着替他说话,显然跟举报内容对不上。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绿色卡车停在门口,李主任带着两名药材站职工跳下车:“陆师傅,第二批货准备得怎么样了?县医院那边催得紧,我今天特地把车开过来了。”
看见院里的架势,他愣了一下。听完事情经过,李主任当场沉下脸:“代收的事情是我定的,证明也是我开的。陆长青替药材站收货、分级、炮制,我们按合格品付钱,有什么问题?”
周干事问:“你们站里允许个人从中赚差价?”
“那不叫差价,是加工费。”李主任掰开一块烘干的桦树茸,“你们看,这货去过木屑,火候也正。我们自己派人进山,光吃住和车费就不止这些钱。何况县里正在鼓励多收药材,他帮我们解决了缺口,站里感谢还来不及。”
他说完,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县供销部门的批复。上面不但写着允许药材站委托收购,还明确列出了桦树茸和刺五加的结算办法。
事情到这里,已经再清楚不过。
周干事将账本和铁盒推了回来:“看来是举报内容不实。我们也是接到材料,按规定核查。给你们添麻烦了。”
沈青禾赶紧接过铁盒,直到锁扣合上,悬了一早晨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她没有立刻高兴,而是小声问陆长青:“你什么时候拿到县里的批复了?怎么没告诉我?”
“昨天李主任给的。我原想等今天交完货再说,免得没做成,害你白高兴。”
“以后做没做成,都要先告诉我。”沈青禾看着他,“我不是只想听好消息。我是怕出了事,连该往哪儿使劲都不知道。”
陆长青怔了怔,认真点头:“好,以后不瞒你。”
沈青禾这才将铁盒交给他,主动走到秤边帮忙记数。
第二批货一共二百零七斤,比头一批品相更好。李主任当场结了四百六十八元,又留下五十元订金,让他离村前再帮忙收最后一批。
村民们领到工钱,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
人群外,孙二和陆卫东悄悄后退。
两人原本等着看陆长青被带走,没想到举报不但没用,反而给他招来一辆药材站的卡车,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陆长青早就看见了他们,却没有当众点破。
周干事临走前低声告诉他,举报信虽然没署真名,却把他每天收了多少货、铁盒里大概有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写信的人,十有八九就在村里盯着他。
当天下午,公社派出所的赵公安也找上门。
“双管猎枪的编号核实了,是红松林场年前丢的那支。许大马棒在那一带躲过,抢你们的应该就是他。”
赵公安压低声音:“我们搜了两天,他像是提前知道路线,几次都从包围里钻了出去。村里肯定有人给他送信。”
“不是像,是一定有。”陆长青朝孙二家的方向看了一眼,“许大马棒丢了枪,又让我看清了脸。他不走,说明还有非办不可的事。”
“你是说,他还会来找你?”
“只要他觉得我手里有钱,就一定会来。”
赵公安立刻听出了他的意思:“你想拿自己当饵?不行,他手里可能还有家伙。”
“不是我一个人硬扛。”陆长青把院门关上,“我负责让他露面,你们负责收网。只要消息只从一个地方放出去,就能把送信的人一起钓出来。”
沈青禾端着热水站在门边,脸上的血色又淡了几分。
她没有像从前一样急着反对,而是先问:“你准备怎么做?”
陆长青将计划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又当着她的面答应,晚上她去王大叔家,自己屋里屋外都会埋伏公安和民兵。
沈青禾沉默许久,伸手替他理好衣领:“我信你这一次。但你也得记住,你不是孤家寡人,不能拿命去赌。”
傍晚,陆长青故意当着孙二的面,对陈建军说已经把火车票换到明天,天不亮就带着全部现金进城。
消息传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孙二家后窗便亮起一明一暗三次灯光。
夜里,柳河村落了小雪。
三道黑影翻过陆家院墙,轻手轻脚地摸向东屋。
门闩刚被刀尖挑开,屋里忽然亮起一盏油灯。
陆长青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热气的茶。
“许大马棒。”
他抬起眼睛,笑了笑。
“这几天躲得挺累吧?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