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六点半,迟到一分钟扣两毛。”
装卸队长说完,在临时用工登记表上写下陆长青的名字。
沈青禾站在人群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盼着丈夫能尽快找到活干,可真看见他在自己的厂门口扛箱子,肩上落满灰尘,又觉得难受。
陆长青办完手续走过来:“今天报到顺利吗?”
“还行。”
“同事好相处?”
“也还行。”
“那就是不好。”
沈青禾瞪了他一眼:“先说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为什么找装卸的活?一天一块五,值得拿身体换吗?”
“我问了三家单位,正式岗位都要北京户口。这里只看力气,日结工资,先干着总比在家等强。”
他先去了附近医院,人事科听说他没有学历和行医资格,连报名表都没给。街道服务站倒缺人,却只接收本街道待业青年。
最后一家药店愿意让他打扫仓库,一听是农村户口,也怕粮食和住宿没法解决。装卸队的工作虽然累,却是他眼下唯一能堂堂正正挣到手的钱。
陆长青抬手接过她的布包:“况且药厂每天进出那么多原料和成药,我在这里熟悉一下门路,不一定永远搬箱子。”
沈青禾听出他另有打算,却还是不放心:“你真能干得下来?”
“在村里一天十个工分,哪样不比这个累?”
两个人并肩往胡同走。
路上,沈青禾把车间里那些议论挑轻的说了几句。陆长青听完并没有生气,反而笑道:“她们说得也没错。现在家里只有你有正式工作,我确实得靠你那本粮本吃饭。”
“我不是嫌你吃我的。”
“我知道。夫妻俩谁有饭,另一个就饿不着。”
沈青禾脸上的阴郁淡了一些:“那你还总说要养我?”
“谁养谁,过几个月再看。”
回到小耳房,沈青禾才发现他肩头被木箱磨破了一层皮。她把人按在床沿上,用碘酒一点点擦拭。
“疼就说,别忍着。”
“不疼。”
“那你躲什么?”
“凉。”
沈青禾没好气地吹了吹伤口,动作到底轻了下来。
这样的日子虽然紧巴,沈青禾心里却比住在沈家踏实。
门外,秦老端着一碗刚腌好的萝卜经过,听见两人说话,笑着问道:“工作找到了?”
“在京华制药厂装卸队做临时工。”
秦老看了一眼他的手:“你这双手救人够稳,扛麻袋可惜了。”
陆长青还没回答,沈青禾已经转过头:“秦大爷,您也觉得他懂医?”
“火车上那一下,没有十足把握可不敢做。”秦老放下咸菜,“不过懂医和进医院是两回事。北京看学历,也看行医资格。他要真想吃这碗饭,得想办法把缺的东西补上。”
陆长青点头:“我明白。先安顿下来,再找参加考试的门路。”
沈青禾这才知道,他并不是准备一直做装卸工。
第二天清早,陆长青准时到了厂里。
装卸队一共十几个人,大多是家属院里等着接班的年轻人。见他是外地农村户口,起初没人愿意跟他搭档。
队长便让他和年纪最大的张师傅一组,负责把仓库里的玻璃药瓶搬到包装车间。
玻璃瓶又沉又怕磕,一箱足有七八十斤。张师傅腰不好,走路总往右边歪。陆长青每次都多托住一半重量,还悄悄替他调整了两次腰带的位置。
搬完十几箱,张师傅惊讶地活动了一下腰:“你这法子还真管用,平时搬五箱我就疼,今天倒没犯。”
“您不是腰坏了,是右边那条筋长期绷着。晚上拿热毛巾敷一敷,别睡太软的床。”
旁边几人听见,都凑过来问他是不是村里的赤脚医生。
一个叫小郑的青年早晨还嫌他是外地人,这会儿主动将自己的水壶递了过来。张师傅更是把装卸队的规矩和厂里几处容易出事故的地方全告诉了他。
陆长青没有因为众人变了态度便摆架子,该搬的箱子一只没少,只在休息时替两个人看了看扭伤。到吃饭前,已经没人再拿他当来混日子的关系户。
“算不上,跟家里长辈学过。”
一上午下来,众人见他肯出力、又不抢轻活,对他的态度渐渐热络起来。
中午休息时,沈青禾提着饭盒找到仓库。
她早上多蒸了两个二合面馒头,还从食堂买了一份白菜炒肉,将里面为数不多的几片肉全埋在饭盒下面。
陆长青翻出第一片,便夹回她碗里:“别藏了,你这点小动作瞒不过我。”
张师傅笑道:“小陆,你媳妇疼你,吃就完了。我们想吃还没人送呢!”
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沈青禾脸颊发热,却没有像在车间里那样觉得难堪。她忽然发现,陆长青穿着沾灰的劳动服坐在人群中,并没有低人一等。
顾文斌从仓库外经过,看到这一幕,脚步停了下来。
等沈青禾回车间,他才走到陆长青面前:“陆同志,搬一天东西,身体吃得消吗?”
“多谢关心。”
“青禾在厂里是正式检验员,你却在这里做临时工。时间久了,别人难免说闲话。”
“顾同志有话直说。”
顾文斌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这里有五十块钱,还有一张回东北的车票。周姨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只要你肯回去,往后还可以给你寄些生活费。”
陆长青看了一眼信封,笑了:“你是以什么身份替沈家给我钱?青禾的哥哥,还是她没嫁成的对象?”
顾文斌脸色微变:“我只是希望她过得好。”
“那你就离她远一点。她现在过得好不好,轮不到你操心。”
陆长青转身继续搬货,连信封都没碰。
顾文斌站在原地,眼神慢慢冷下来:“北京不是光有力气就行。我倒想看看,你能在这里撑多久。”
下午,厂里临时来了一批急货。
为了赶在下班前卸完,装卸队把多年没用的滑轮架了起来。陆长青检查绳索时,发现其中一股已经磨白,便让队长换一根。
“一箱空药瓶而已,断不了。”
队长嘴上答应,却嫌换绳麻烦,转身便让人继续起吊。
第一箱平安落地。
第二箱升到半空,绳索突然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闪开!”
木箱轰然砸下,张师傅推开旁边的年轻人,自己却被断裂的木板撞倒。一根拇指粗的铁钉贯穿大腿,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仓库里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伸手便想拔铁钉,陆长青厉声喝止:“别拔!拔出来他会立刻大出血!”
顾文斌闻声赶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厂医马上到,你一个装卸工别乱碰伤员!”
陆长青看着张师傅迅速发白的脸,一把甩开了他。
“等厂医赶到,他的血早就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