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师傅腿上的血越涌越快,很快染红了半条裤子。
“去厂医务室叫人,再让门卫联系救护车!”
陆长青跪在地上,剪开伤口上方的裤腿。铁钉贯穿大腿内侧,流出来的是鲜红色的血,随着心跳一股股向外涌。
伤到了动脉。
顾文斌仍挡在旁边:“陆长青,出了问题你负得起责任吗?”
“现在不处理才会出问题!”
陆长青摸准血管位置,用手掌死死压住伤口上方,同时让人找来干净毛巾和两块薄木板。
有人慌忙递过钳子:“先把钉子拔出来吧!”
“不能拔。钉子现在堵着伤口,拔出来出血会更快。”
他将叠好的毛巾压在伤口两侧,又用木板垫在异物两边,防止搬运时铁钉晃动,再次撕裂血管。
张师傅疼得浑身发抖,嘴唇渐渐失去血色:“长青,我这条腿是不是废了?”
“没伤到骨头,只要止住血,腿就能保住。”
陆长青说得镇定,手下却一刻没有放松。
沈青禾听见消息,从包装车间一路跑来。看到满地鲜血,她脸色白了一下,却没有冲上去添乱。
“长青,要我做什么?”
“拿被子给张师傅盖上,再记一下时间。”
沈青禾立刻照做,又把围在旁边的人往后推:“都让开,给伤员留点空气!”
顾文斌看着她:“青禾,他根本没有行医资格。你也跟着胡闹?”
沈青禾动作一顿。
换成几天前,她未必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把一条人命交给陆长青。可她想起火车上被救下的孩子,又想起柳河滩上丈夫面对猎枪时的冷静。
“他是不是医生我不知道。”
她将被子盖在张师傅身上,抬头说道:“但现在只有他知道该怎么办。”
厂医务室的何医生提着药箱赶到,先看了一眼固定好的木板,又摸了摸张师傅脚背上的脉搏。
“谁处理的?”
“我。”
何医生蹲下来检查,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异物没有乱拔,压迫的位置也对。救护车来以前就这么按着,千万别松手。”
顾文斌嘴唇动了动,终于不再说话。
十多分钟后,厂里的救护车赶到。陆长青跟着上车,全程压住出血点。到了医院,张师傅血压已经很低,人却始终保持清醒。
途中张师傅有两次想睡过去,陆长青一直叫着他的名字,让他回答家里住址和儿子的年龄。
他又让司机关严漏风的车窗,用棉被裹住伤员上身。失血以后最怕体温继续下降,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处置,让张师傅撑到了手术室门口。
急诊外科医生看过伤口,立即推进手术室。
“幸好没拔异物,现场止血也及时。再晚送来一刻钟,别说这条腿,人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等在走廊里的装卸工同时松了口气。
装卸队长蹲在墙边,脸色比伤员还难看。厂里调查事故时,他没敢隐瞒,当众承认陆长青提前发现绳索磨损,是自己嫌麻烦,没有及时更换。
杜厂长听完经过,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一根绳子才多少钱?为了省十分钟,差点搭上一条人命!停职检查,医药费和误工费全部由厂里承担!”
处理完队长,他才看向陆长青:“听说你以前学过医?”
“父亲是乡村医生,我从小跟着他认药治病。”
“有证吗?”
“没有。”
杜厂长有些可惜。
何医生却在旁边说道:“他没证,基础可不差。刚才那种伤,我晚到几分钟都未必救得回来。医务室正缺一个抬伤员、整理药品的助手,不让他开处方,只负责急救和杂活,应该不算违规。”
“不行。”
顾文斌立刻反对:“医务室关系全厂职工安全,怎么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进去?他今天不过是碰巧做对了,出了医疗事故,谁来负责?”
杜厂长皱起眉头:“他是沈青禾的丈夫,生产队的介绍信和身份材料都齐全,怎么叫来历不明?”
顾文斌脸色一僵:“我只是担心厂里的风险。”
“担心风险,就先把技术科负责的设备检查好。那根绳子为什么用了这么多年还没报废,你们也要给我一份说明!”
杜厂长一句话便让顾文斌闭上了嘴。
“小陆,你先去医务室做临时卫生员,工资还是一天一块五,为期一个月。只做辅助,不许私自开药。何医生觉得你合格,厂里再考虑推荐你参加卫生部门的考试。”
何医生也把话说在前面:“医务室不是你露本事的地方。每一片药都关系到人命,没把握就必须先问我。你要是仗着今天救了人乱来,我第一个把你赶出去。”
“应该的。”陆长青没有半点不满,“我从整理药柜和登记病例做起。”
陆长青没有因为只是临时岗位而嫌弃,当场答应下来。
回厂的路上,张师傅的儿子追出来,硬要把二十元感谢费塞给他。
“陆师傅,我爸醒了。他说这条命是你救的,这钱你一定得收。”
“厂里已经承担了费用。你们留着给张师傅补身体,比给我强。”
陆长青没有接钱,只让他转告张师傅安心养伤。
这件事很快传遍京华制药厂。
下班时,装卸队的工人见到陆长青,全都笑着喊他“陆大夫”。就连上午议论沈青禾的几个女工,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青禾,你爱人真有本事。听说医生都说,再晚一会儿张师傅就没命了。”
沈青禾嘴上替他解释:“他还不是大夫,只是懂一点急救。”
可回家的路上,她嘴角始终压不下去。
进了小院,她才故意板起脸:“今天顾文斌说得虽然难听,有句话却没错。你没有证,以后不能见谁出事都往前冲。”
“真有人倒在面前,总不能为了怕担责任看着不管。”
“我没让你不管。”沈青禾替他拍掉劳动服上的灰,“我是让你赶紧把证考下来。免得每次救完人,还有人指着你说三道四。”
陆长青笑了:“现在不怕我考不上了?”
“谁说不怕?北京医学院那么多人,你连正规高中都没读完。”
“那我考下来怎么办?”
“考下来再说。”
沈青禾转身去做饭,脚步明显比平日轻快。
第二天,陆长青正式到厂医务室上班。
何医生刚带他认完药柜,包装车间便接连送来五名女工。几人全都腹痛呕吐,脸色发青,其中一个人连站都站不稳。
“估计是吃坏了肚子,先拿止泻药。”
何医生刚要开药,陆长青忽然握住一名女工的手腕,又翻开她的眼皮。
大量出汗,瞳孔缩小,肌肉还在轻微颤动。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普通食物中毒,是农药中毒!”
外面正好响起午饭铃。
几百名工人同时涌向食堂。
陆长青转身冲出医务室,一脚踹开食堂大门。
“全部停筷!”
“今天的菜里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