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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百双筷子停在半空，所有人都看向闯进来的陆长青。
食堂主任最先反应过来：“你胡说什么？菜都是今天早上现做的，怎么可能有毒！”
“包装车间早班的五个人提前半小时吃饭，现在全都出现呕吐、出汗和瞳孔缩小。她们吃过什么，食堂应该有记录。”
陆长青走到窗口前，一把按住还在打菜的师傅：“先停餐，把今天的饭菜全部封起来，谁也不许倒掉。”
“你一个临时工凭什么封食堂？”
食堂主任想推开他，外面突然又有人倒下。
一名提前吃过饭的早班工人扶着墙冲进来，刚喊了一句救命，便浑身冒汗地倒在地上，嘴角很快流出口水。
何医生赶到后翻开他的眼皮，脸色也变了。
“确实像有机磷中毒。马上停餐！”
食堂主任这才慌了，赶紧让人关上窗口。
陆长青端起工人吃剩的饭菜。主食是馒头，另外有土豆丝和韭菜炒鸡蛋。最先发病的五个人来自同一条生产线，喝的水和其他人一样，唯一共同吃过的就是今天刚送来的韭菜。
“青禾，你带人把韭菜和供货单找出来。不要用手碰，装进干净袋子里。”
沈青禾没有迟疑，叫上检验组同事便往后厨跑。
她其实也害怕陆长青判断错了。可眼下每耽误一分钟，都可能多出几十名中毒者。
与其站在旁边等别人给结论，不如先按照最坏的情况阻止事态扩大。即便最后证明只是一场误会，她也愿意陪丈夫一起承担责任。
顾文斌拦住她：“厂里还没查清楚，你跟着他乱翻食堂，出了问题怎么办？”
“等查清楚再动，几百人都吃完了。”
沈青禾从他身边绕过去：“出了问题，我负责。”
顾文斌望着她的背影，神情一阵难看。
医务室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是真的腹痛恶心，也有人只是听见中毒便吓得腿软。众人一拥而上，反而堵住了门口。
陆长青站到台阶上，高声说道：“吃过韭菜的站左边，没吃过的站右边。大量出汗、看不清东西、四肢抽动的先进屋，只有轻微恶心的原地等候，不要乱跑！”
混乱的人群很快被分成三拨。
何医生看着他熟练地检查病人、登记症状，忍不住问道：“你以前处理过这种事？”
“跟父亲学过。”
还是同样的回答。
何医生来不及细想，先取出医务室库存的阿托品。
药只有十几支，不可能给所有人用。陆长青将呼吸困难、神志不清的重症患者挑出来，协助何医生优先处置，又让其他人保持呼吸通畅，等待医院支援。
杜厂长接到消息赶来，看到院里躺着二十多名工人，后背顿时冒出冷汗。
“医院的车还有多久到？”
“最近的两辆已经在路上，但人太多，车不够。”
“把厂里的卡车全部腾出来，车斗里铺被子！再给附近医院、卫生院打电话，说明是集体中毒，请他们准备接诊！”
陆长青一边替病人检查呼吸，一边快速报出安排。
杜厂长愣了一下，随即对秘书喝道：“没听见吗？照他说的办！”
第一批重症患者被送走以后，后厨的调查也有了结果。
沈青禾提着封好的样品跑回来：“其他菜都是昨天入库的，只有韭菜是今天早晨临时收的。送菜的人说为了赶嫩，天没亮才从地里割下来。”
食堂采购员额头冒汗：“我问过他打没打药，他说昨天只喷了一点，不碍事。韭菜看着又新鲜，我就收了……”
“喷过农药第二天就送进食堂，你也敢收？”
杜厂长气得声音都变了：“先把人控制住，再通知卫生防疫部门取样！”
随着医院送来药品和医护人员，最危险的几名工人症状逐渐缓解。下午四点，防疫站的初步结果出来，韭菜上的有机磷残留严重超标。
幸亏陆长青及时叫停午餐，大部分工人还没动筷。真正出现中毒症状的只有三十七人，其中六人住院观察，没有一人死亡。
杜厂长拿到结果时，手心全是汗。
如果几百份饭菜全部吃下去，京华制药厂第二天就会成为全北京的大新闻。
他当着车间主任和工人代表的面，宣布停掉食堂主任和采购员的职务，又让厂里彻查所有食材渠道。
“至于陆长青，从今天起调入医务室。”
杜厂长刚说完，顾文斌便提醒道：“厂长，他没有北京户口，也没有医师资格，正式调动不符合规定。”
“我没说让他当正式医生。”
杜厂长压着火气：“先聘为卫生辅助员，按厂属临时工最高标准发工资。能不能转正，看他以后有没有本事考到资格。今天要不是他及时发现，谁来承担后果？”
会议室里没人再反对。
下班以后，沈青禾领到返城后的第一份预支工资，陆长青也拿到了厂里发的二十元奖励。
回家的路上，她几次想把钱交给丈夫，最后还是问道：“你早上去装卸队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想到能进医务室？”
“我只想先找个活干，哪能算到有人受伤、中毒？”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会？”
沈青禾停下脚步，认真看着他：“长青，我不是怀疑你害人。我只是觉得，从你醒来以后，像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杀猪、认药、救人，连北京的路都比我熟。”
陆长青心里一沉。
有些变化可以用父亲的医书解释，可所有事情凑在一起，她迟早会察觉。
“我要是说，头被陆卫东砸破以后，突然想通了很多事，你信不信？”
沈青禾摇头：“不全信。”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轻下来：“可我知道，你现在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剩下那些你不愿意说的，我可以等。”
陆长青望着她，许久才应了一声：“等我想好，一定告诉你。”
两人回到小院时，秦老正坐在石桌旁等他们。
桌上摆着一份晚报，角落里已经登出了京华制药厂集体中毒的简讯。
“听说是你判断出了有机磷中毒，还组织了现场救治？”
“何医生才是负责人，我只是帮忙。”
秦老没有接这句客气话，连续问了他几个问题：“重症患者为什么优先用阿托品？什么时候必须开放气道？如果送医途中出现呼吸停止，你怎么处理？”
陆长青一一回答，从用药顺序说到休克处置，没有丝毫停顿。
秦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神情反而越来越认真。
“这些可不是乡村医书上能学到的。”
他从报纸下面取出一封盖着北京医学院附属医院公章的介绍信，推到陆长青面前。
“明天早上八点，拿着它去急诊科找我。”
“我给你准备了一场考试。”
“答得出来，我替你争一个留在北京学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