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青没有在医院多留。
回到小院后,他把考核结果和证明的问题从头到尾告诉了沈青禾,连郑副主任的怀疑也没有隐瞒。
沈青禾听说三科都考了九十分以上,眼里先是惊喜,随后又被担忧压了下去。
“村里的卫生所换过两次人。你跟爸学医的时候年纪不大,又没领过工资,他们肯不肯开证明?”
“陈队长、王叔和受过诊治的村民都能作证。公社那边如果不认口头证言,就把人名和当年的出诊记录一起找出来。”
“可咱们刚走,陆有财一家肯定还憋着气。他们要是从中捣乱呢?”
“所以不能只寄一封信。”
陆长青已经想好了办法。他给陈德山写信,请生产队整理证明,又给公社派出所的赵公安寄了一封,请对方证明自己曾协助处理村民外伤。
最后一封寄往县卫生所,查询父亲当年的行医档案。
三条路同时走,谁想截下一封信,也截不住全部。
为了留下凭据,沈青禾又将三封信的地址和主要内容抄在账本最后一页。两人一起去邮局寄了挂号信,逐张收好回执。
能做的全部做完以后,他们才回厂上班。接下来证明能不能开成,急也没有用。
沈青禾看着他把信纸分别装好,紧绷的眉头松开一些:“你既然都考虑到了,刚才回来时为什么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考试出了问题。”
“我是在想,秦老为什么肯帮我。”
“因为你救过那个孩子?”
“救命之恩能换一间屋,却换不来医院三名考官陪我考试。他是觉得我真能救人,才愿意给机会。”
陆长青将信封放到桌上:“正因为这样,我更不能拿假证明糊弄他。”
沈青禾轻轻点头。
过去的陆长青遇到麻烦,要么忍着,要么赌气不说。现在他虽然仍藏着一些秘密,至少会把眼前的难处摊开,两个人一起想办法。
第二天上班,沈青禾刚进检验室,组长刘姐便将一只木箱推到她面前。
“这是新灌装的退热针剂,今天要做澄明度复检。下午运输车就来,抓紧一些。”
木箱里的针剂,正是前几天用那批新药瓶灌装的。
沈青禾下乡以前读过中专预科,学的就是基础化学。后来学校停课,她才响应号召去了柳河村。
七年没有碰过检验仪器,她心里远没有同事想象中自信,因此每一次抽检都比别人多核对一遍。她不想让人以为自己靠父母关系回城,更不想因为疏忽砸掉好不容易等来的工作。
沈青禾逐支放到灯下观察。前两盘没有问题,检查到第三盘时,她忽然看见一只安瓿瓶底闪过细小的亮点。
她重新转动瓶身,亮点却不见了。
旁边的女工笑道:“看花眼了吧?这一批昨天已经查过一遍,顾科长亲自签的字。”
沈青禾没有回答,又随机抽出二十支。摇动到第七支时,灯光下再次出现一片几乎透明的薄屑。
不是药物沉淀,更像从瓶壁上剥落的玻璃。
她立刻在检验单上写下“待复检”,将整箱药品单独封存。
消息很快传到技术科。
顾文斌拿着检验单走进来:“哪一支有问题?”
沈青禾将两支样品递过去:“现在只发现两支,但玻璃碎屑太小,普通灯光不容易看见。我建议整批做冷热试验,再扩大抽检数量。”
顾文斌看了半天,皱眉说道:“我什么也没看见。安瓿瓶已经有出厂合格证,灌装前也清洗过。你刚来两天,不要把水里的气泡当成玻璃屑。”
“气泡会浮起来,薄屑只在摇晃时移动,不一样。”
“下午这批货必须发走。耽误医院供应,责任谁担?”
沈青禾握紧检验单:“药品进了病人的血管,出了问题谁担?没有查清以前,我不能签合格。”
两人的争执引来不少人围观。
顾文斌脸色渐渐难看:“青禾,我知道你这几天心里有气,但工作不能掺杂私人情绪。你丈夫刚调进医务室,你又扣下技术科验收的药品,别人会怎么想?”
“这跟长青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
顾文斌压低声音:“你现在签字,我可以替你压下这件事。你丈夫的工作证明,我也能让技术科帮忙。可你要继续闹,别人只会认为你们夫妻串通起来,拿药厂给自己铺路。”
“你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提醒你认清现实。”
顾文斌把检验单推到她面前:“你现在签字,我可以当你只是看错了。要是调查以后什么都没发现,你和陆长青都要受处分。”
窗外,负责提货的司机已经在催。运输科说车辆每耽误一天,后面几家医院的供货都得顺延。
顾文斌没有夸大损失,可也正因为压力是真的,沈青禾才更难决定。
她想起昨天陆长青答卷受阻时,没有抱怨规定,也没有想过伪造证明。轮到自己守一道检验章,总不能因为害怕就把风险推给素不相识的病人。
就在这时,陆长青从走廊外进来。
他原本要找沈青禾一起吃饭,看到桌上的安瓿和检验单,立刻明白了大概。
“长青,我可能会把咱们两个人的工作都弄丢。”
“你看见异物了吗?”
“看见了两次,但我不能完全确定。”
“既然看见了,就先把药扣下。”
顾文斌冷声道:“你一个装卸工出身的临时卫生员,知道三十二万支针剂延期一天要损失多少吗?”
“我不知道。”
陆长青拿起那支安瓿,对着灯光缓慢转动:“但我知道,这些东西是要打进血管里的。只要有一支存在风险,就不能拿病人的命赌。”
沈青禾看着丈夫。
他没有承诺一定能证明她是对的,也没有说出了事由自己承担。因为他们都明白,责任不是说几句漂亮话就能消失。
可正是这种不躲不骗的态度,让她终于拿定主意。
沈青禾在检验单上写下四个字。
整批封存。
顾文斌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好,明天调查组当众复检。”
“如果查不出玻璃碎屑,你们夫妻俩一起滚出京华制药厂!”